《风过山林5》枫糖泡泡

22、希望你开心一点

　　3月6日，星期五。久未露面的姜文清，终于出现在了公司。
　　饶晓枫刚抱着一叠厚重的文件从Mickey的工位转身，眼角余光便瞥见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只一眼，她的心就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开来，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他瘦得太过明显，从前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肩线都似乎单薄了几分。下颌线被瘦削的轮廓衬得愈发清晰冷硬，往日里深邃有神的眼眸，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疲惫与沉寂，像结了冰的湖面，将所有情绪都冰封在眼底最深处，看不出一丝波澜。
　　他一言不发，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也像在他与所有人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整个上午，那扇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安静得有些压抑。
　　饶晓枫的心也一直悬在半空，坐立难安。她借着送签文件、确认下周日程、汇报项目进展等由头，小心翼翼地进出了他的办公室好几次。每次进去，他都或坐在办公桌后翻阅资料，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她说话，偶尔微微点头，或是用低沉沙哑的嗓音给出简短的指示，目光几乎从未与她正面接触，仿佛整个人都蜷缩在一个坚硬的保护壳里，拒绝任何人靠近。
　　临近中午，饶晓枫又一次抱着整理好的会议纪要走进去。他正低头揉着眉心，指腹按压着太阳穴，神情倦怠，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到来。饶晓枫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动作轻得像一阵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小纸袋，轻轻放在了他办公桌一角，紧邻文件架的位置。纸袋里是Amedei委内瑞拉92黑巧克力——那是他前世最爱的味道，醇苦中带着一丝独特的樱桃回甘与淡淡的奶油香，是他应对压力时，为数不多的偏好。
　　放下纸袋的瞬间，她甚至不敢多停留一秒，迅速将文件放在桌面，低声说了句“姜总，会议纪要您过目”，便转身快步退出了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手掌还残留着纸袋的微凉触感。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这个不起眼的小纸袋，更不知道，他若是发现了，会是怎样的反应。
　　下午三点多，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听筒里传来姜文清低沉得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饶晓枫，进来一下。”
　　饶晓枫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平复翻涌的情绪，才缓缓推开了那扇依旧带着低气压的办公室门。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正捏着那个她中午偷偷放下的深色小纸袋，纸袋的封口被轻轻拆开了一道缝隙。他的目光深邃如夜，牢牢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夹杂着探究，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这个，”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纸袋，里面的巧克力块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是你放的？”
　　“是的，姜总。”
　　“你怎么知道……”他顿了顿，薄唇微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里的探究更甚，“……这个牌子？”Amedei本就小众，尤其是这款委内瑞拉92黑巧克力，并非市面上随处可见的款式，就连很多巧克力爱好者都未必知晓。
　　饶晓枫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说辞，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坦荡，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与自然，没有丝毫破绽：“我……刚好我自己很喜欢黑巧克力，觉得它味道足够纯粹，不甜腻。所以……就想着，您最近可能比较辛苦，也许会需要。”
　　她巧妙地避开了“他喜欢”这个核心，将理由推给了自己的偏好，既合情合理，又不会引起过多怀疑。
　　姜文清沉默地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落在她脸上，让饶晓枫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后背悄悄沁出了一层薄汗。她能感觉到，他似乎并不完全相信自己的话，但也没有立刻戳破。
　　就在她以为他会继续追问细节，或是干脆将巧克力归还时，他却只是将那个小纸袋轻轻放回了桌面，放在了文件架旁原来的位置，没有明确接受，也没有直接拒绝。
　　“只是最近……”他顿了顿，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低语：“谢谢你！”
　　饶晓枫看着他依旧深锁的眉头，以及眼下浓重的青黑色阴影，一股强烈的酸涩瞬间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借着刺痛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柔和，带着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私心杂念的恳切，轻声说道：“不客气，姜总。我只是……只是希望您能开心一点。”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她积攒了一天的勇气。说完，她再也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下一秒眼泪就会失控落下，微微欠了欠身：“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她几乎是逃离般地转身，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将那片沉重的低气压隔绝在身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饶晓枫缓缓闭上眼，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胸口的悸动久久无法平息，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耗尽心神的风暴穿越。
　　门内，姜文清的目光再次落回桌面上那个小小的深色纸袋上。他伸出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包装纸上轻轻摩挲着，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过了许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揉了揉眉心，只是这一次，眉宇间的紧绷，似乎稍稍舒展了那么一丝。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Mickey抱着几份需要紧急签核的文件走向姜文清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正准备敲门，视线不经意间穿过门缝，看到了让她脚步微顿的一幕。
　　饶晓枫正站在办公桌前，微微俯身，指着摊开在桌面上的一份报告，似乎在解释某个数据细节。而姜文清，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报告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饶晓枫指着报告的那只手上。
　　那眼神，Mickey很熟悉，是姜总思考时的专注。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平日审视文件时的锐利与冷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点着，那节奏，是Mickey从未在他听任何下属汇报时见过的放松。
　　更让Mickey心头一动的是，她注意到姜总那向来一尘不染、只摆放着电脑、文件和一支钢笔的办公桌一角，那个她之前见过的深色小纸袋，竟然还放在那里。而且，袋子口是打开的，里面少了一到两片巧克力的样子。
　　Mickey跟了他这么多年，深知他从不轻易接受别人私下给的食物，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的“小东西”。他会礼貌拒绝，或者转手就交给助理们处理掉。
　　可现在，那袋据她所知是饶晓枫偷偷放下的巧克力，不仅没有被扔掉，反而被他留下了，甚至……还吃了？
　　这时，里面的对话隐约传来。
　　“关于跨期费用，我核查过原始合同和验收单据，其确认是符合收入匹配原则的。分摊逻辑是基于项目进度评估，相关的进度报告在附件七中有详细支撑。”
　　“还有，附注三里提到的或有负债，其触发条件和潜在影响，你的初步判断是什么？”
　　“至于或有负债……根据目前已披露的信息和律师的初步意见，我认为触发可能性较低，但一旦触发，对当期利润的潜在影响不容忽视，需要持续关注事态发展并做好压力测试。”
　　饶晓枫解释完，直起身：“姜总，您看这样理解对吗？”
　　姜文清沉默了两秒，才“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可以。这部分数据，后续跟进一下。”
　　“好的，我明白了。”饶晓枫利落地收起文件，转身走了出来，正好与门外的Mickey打了个照面。
　　“Mickey姐姐。”饶晓枫笑着打招呼，眼神清澈，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处于某种“特别”的注视下。
　　“嗯，忙完了？”Mickey也回以自然的微笑，侧身让她过去。
　　抱着文件走进办公室，Mickey如常地汇报工作，姜文清也恢复了那副冷静疏离、公事公办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不同”只是她的错觉。
　　但在Mickey将签好的文件整理好，准备离开时，她还是忍不住，用闲聊般的口吻，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姜总，看来饶晓枫适应得挺快，悟性也高，是个好苗子。”
　　姜文清正在敲键盘的手停顿了半秒，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只是淡淡地又“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评价，也没有接话。
　　这看似平淡的反应，却让Mickey心里那点猜测又清晰了几分。若是往常，他对这种关于下属的随口评价，要么不回应，要么只会客观地说一句“还需要观察”或者“基础不错”。
　　这种沉默，本身就不寻常。
　　Mickey不再多言，心里却像明镜一样。她看着眼前这个她服务了多年、几乎从不将个人情绪外露的上司，又想起饶晓枫那双清澈执着、偶尔会偷偷望向这扇门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祝福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