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山林5》枫糖泡泡

21、第一天实习

　　Mickey随手点开了会议室的实时监控画面。
　　屏幕上，精致的商务套餐分列两侧，饶晓枫从洗手间回来，自然地坐在了两位男生旁边的空位上。
　　起初气氛有些凝滞，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嘿，饶晓枫是吧？”坐在她身旁，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周瑜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扶了扶眼镜，眼中满是探究，“你那个‘上帝标注’和‘厕所挂闹钟’的角度，真是太清奇了！我们都在琢磨情感诉求、时机概念，你直接釜底抽薪，打到生理层面和终身服务上去了。”
　　对面的短发女生官玉婷也点头附和，语气带着真诚的佩服：“而且后续和健身房联动的产业链延伸思路，真的很厉害。感觉不是一个单纯的文案，更像一个完整的商业模型了。你是怎么想到的？”
　　饶晓枫咽下口中的食物，笑了笑，语气平和：“可能就是……我觉得解决问题不能只停留在表面，得找到那个最根源、最私密的‘痛点’，并且让客户感觉到，你是真心实意为她的长期效果负责。”
　　“你之前是学医的吗？”另一个体型微胖的男生余轩突然插话，眼神带着审视。
　　“不是，”饶晓枫坦然摇头，“我学数学和经济学。”
　　“宁海哪个大学有经数双硕士点？”余轩追问，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是双学士学位，”她纠正道，声音依旧平稳，“我本科还没毕业。”
　　这话一出，餐桌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另外五人交换着复杂的眼神，短暂的沉默里充满了猜测。
　　余轩终于忍不住，低声嗤笑，用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嘀咕：“嗬，原来是关系户。怪不得……提前知道考题了吧？”
　　饶晓枫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抬起头时，目光依旧清澈平静：“我不是关系户，也没有提前知道考题。”
　　“怎么证明？”余轩挑衅地扬起下巴。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她看着他的眼睛，用依旧温柔的嗓音，说着不容置疑的话，“没有就是没有。”
　　周瑜见状，连忙打圆场，岔开话题：“饶晓枫，你是哪个大学的？”
　　“宁海大学。”
　　余轩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一丝优越感：“是商学院还是数学科学学院的老师给你写的推荐信？我也是宁海大学商学院的，国际商务专业。”
　　“是商学院的贺院长。”饶晓枫如实回答。
　　余轩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不再说话，但脸上的不屑更加明显。
　　饶晓枫没有理会他，将目光转向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两位长发女生，主动转移了话题，语气真诚：“秦芳芳、陈芬，你们两位的思路很接近，那个‘年终自我投资’、‘美丽年终奖’的概念，我觉得非常精准，很容易引发职业女性的共鸣，是很成熟的营销思路。”
　　余轩“啪”地一声盖上饭盒盖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阴阳怪气地插嘴：“哼，说得再好听，不就是物化女性吗？把女性包装成等待被人欣赏和评估的‘物品’。”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秦芳芳立刻反驳，脸色涨红，“这只是针对试题要求的营销话术！”
　　“是啊，”陈芬也帮腔道，“作为女性，我们自己也反感‘男性凝视’，但答题总要基于市场现状吧？”
　　“你们自己也是女生，”余轩的矛头再次指向饶晓枫，带着讥讽，“尤其是你，说什么‘孕育生命是特权、是美好’，不也是在潜意识里把自己当成生育工具，迎合传统价值观吗？”
　　饶晓枫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她看向余轩，眼神里没有怒气，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余轩同学，”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水底下的暗流，自有力量，“很感谢你指出我表述中可能存在的认知偏差。‘论迹不论心’，刚才时间紧迫，如果我的某些用词让你或任何人感到不适，我道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终回到余轩脸上，语气坚定而恳切：“因为，无论分配结果如何，我们接下来很大概率会成为同事，需要共事一段时间。我希望，至少我们可以保持基本的尊重，友好相处。这对我们彼此的工作，都有好处。”
　　余轩被她这番不卑不亢、既给了台阶又划清界限的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悻悻地拿起空饭盒扔进垃圾桶，然后掏出手机，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个小插曲过后，剩下的五人之间的气氛反而奇异地缓和了一些。大家开始交流起各自的学校背景、之前的实习或项目经历。有人来自顶尖商学院，有人有海外交换背景。当饶晓枫简单提及自己还在进行摩托车训练，并且会利用寒暑假参与偏远地区的支教项目时，再次引来了周瑜和官玉婷几人由衷的惊叹。
　　“我的天！你这是什么时间管理术？！”周瑜夸张地感叹，“双学位、赛车、支教、实习……你怎么做到的？一天有48小时吗？”
　　饶晓枫只是弯起眼睛，谦虚地笑了笑，用一句轻描淡写带过：“可能就是……把别人用来喝咖啡的时间，都利用起来了吧。”
　　她心里清楚，驱动她如此拼命向前的，从来不是什么时间管理技巧，而是远比“优秀”二字更复杂、更沉重，也更深沉的执念与渴望。
　　监控屏幕前，Mickey看着饶晓枫从容应对质疑、巧妙引导话题、展现实力却又保持低调的表现，眼中赞赏之意更浓。连一旁一直沉默的姜文清，目光在那方小小的屏幕上停留的时间，也似乎比刚才更长了些。
　　下午两点，会议室，Mickey准时出现，六位实习生立刻正襟危坐。
　　她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饶晓枫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带着毫不避讳的欣赏。
　　“首先，再次感谢大家今天上午的精彩表现。经过我们综合评议，现在公布实习岗位分配结果。”她语气清晰而利落，“饶晓枫，分配至总经办，担任总助方向实习生。”
　　结果宣布，其他实习生虽然有些许失落，但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太意外，上午饶晓枫那番别具一格的阐述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大家礼貌性地给予了掌声。
　　“其余五位同事，将由我和市场部、助理岗的负责人根据你们提交的详细方案进行后续沟通和分配。现在，请饶晓枫跟我来一下，其他人稍等片刻。”
　　饶晓枫强压着心中的激动，跟着Mickey走出了会议室。
　　Mickey并没有带她去姜文清的办公室，而是来到了总助办公区一个靠窗的工位。工位收拾得很干净，但能看出经常使用的痕迹。
　　“晓枫，坐。”Mickey自己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示意饶晓枫坐在工位的椅子上，态度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亲切和……托付的意味。
　　“你的方案非常棒，是我今天听到最亮眼的。”Mickey开门见山地称赞，她笑着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不瞒你说，你提到的那些‘妈妈痛点’，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作为一个即将迎来二宝的妈妈，我太有共鸣了。”
　　饶晓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Mickey姐姐，我只是……平时观察比较多。”
　　“这个称呼，我好喜欢。”Mickey笑着，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正式了些，“敏锐的观察力就是最大的天赋。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很重要。我的预产期很近了，两周后，我就会正式休产假。”
　　她指了指这个工位，目光郑重地看向饶晓枫：“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将由你，直接接替我的大部分工作，担任姜总的临时助理。”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惊雷，在饶晓枫耳边炸开。她虽然猜到可能会在总经办工作，但没想到会是如此直接、如此核心的岗位！
　　“我……我吗？”饶晓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Mickey姐姐，我刚刚实习第一天，经验方面……”
　　“我相信我的判断，也相信姜总和各位经理的判断。”Mickey打断她，语气充满信任，“你的应变能力、思维深度，还有那种……嗯，敢于打破常规的劲儿，正是这个位置需要的。姜总的工作节奏很快，要求也很高，但这绝对是一个飞速成长的机会。相关的流程、注意事项、姜总的工作习惯，这两周我会抓紧时间带你熟悉。”
　　她看着饶晓枫，眼神里是鼓励，也是嘱托：“怎么样，有信心接下这个挑战吗？”
　　饶晓枫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涌。直接成为姜文清的助理？这比她预想的任何一步都要来得更快、更直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震惊和忐忑，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迎上Mickey的视线，清晰地回答：
　　“有！谢谢Mickey姐姐信任，我一定会努力做好！”
　　然而，第二天，2月27日，姜文清没有出现在公司。
　　饶晓枫的心，在踏入办公室感受到那片属于他的区域空寂无声时，便猛地沉了下去。Mickey只是如常安排工作，语气平静地告知：“姜总家里临时有些急事，这几天不在。你们先跟着我熟悉工作流程。”
　　但饶晓枫知道。
　　那四个字，如同冰冷的判词，再次重重落下——生死有命。
　　姜文枫，还是走了。就在这个他前世逝去的同一天。尽管她早已在心理上无数次预演过这一刻，但当它真正来临时，那股混合着无力感、悲伤以及对另一个人的深切担忧，依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甚至能想象出此刻姜家笼罩的愁云，以及那个她最在意的人，正独自承受着怎样的失去至亲之痛。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饶晓枫、官玉婷和周瑜三人，被Mickey安排埋首于浩瀚的文件和复杂的办公系统中。饶晓枫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工作中，她将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英文界面一一截图打印出来，在旁边用工整的字迹标注上中文翻译和操作要点。遇到任何不明白的地方，她都虚心向Mickey请教，而Mickey也总是极其耐心地解释，不断鼓励她：“没关系，刚开始都这样，你已经学得很快了。”
　　她表现得冷静、专注、好学，像一个最标准的、力求上进的实习生。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每一个下班的夜晚，当她骑着摩托车驶过千玺湾那扇熟悉的、紧闭的铜艺大门时，心脏像灌了铅，坠着往下沉，连带着胸口都被扯得发紧，窒息般地疼。那里，前世是她和文清温暖的家；这一刻，却成了她无法跨越的禁区。
　　她不想让他像前世那样，独自一人在悲伤中沉沦，将所有的情绪都封锁在冰冷的外表之下。
　　可是，她不能。
　　她现在是谁？只是一个刚刚入职的实习生，一个与他人生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任何逾矩的举动，都可能毁掉她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能够靠近他的机会。
　　于是，她只能死死攥紧摩托车的车把，任由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保持理智。她加大油门，让引擎的轰鸣声掩盖心底的嘶喊，从那个承载了太多回忆的门前，疾驰而过。
　　将所有的冲动、所有的担忧、所有无法言说的爱意与痛楚，都沉沉压回心底，继续扮演好那个“努力实习生”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