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山林5》枫糖泡泡

20、厕所挂闹钟

　　2015年2月24日，研究生初试成绩公布，饶晓枫的分数过了统一划线，算是这段时间阴霾中唯一的好消息。但她整个人依旧笼罩在一种低气压里，恍恍惚惚。她搬进了千玺湾的公寓，试图用新环境改变心境，但和明小七逛街喝奶茶索然无味，和甄康训练、“炸街”也提不起多大兴致。那个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心头的日期——2月27日，姜文枫前世的忌日，正一天天逼近，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年前商业会上惊鸿一瞥，姜文枫确实存在，却比记忆中消瘦太多，而且在宁海大学这几年，她竟从未听闻过他的任何消息，这与前世那个在篮球队光芒四射的形象相去甚远，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在准备复试的间隙，她踏入了恒德集团的大门。前台指引她乘坐高层电梯直达22楼。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她心跳加速，她不停地深呼吸，试图压下那份混杂着紧张、期待与难以言喻悲伤的复杂情绪。
　　“叮——”
　　电梯门打开，熟悉感扑面而来。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这里的布局、光线，甚至空气的味道，都未曾改变。她一眼就看到了总助办公室主任Mickey，然而目光瞬间被她明显隆起的小腹吸引——Mickey姐姐，又怀孕了。这个认知让她心头莫名一软。
　　“米经理，您好。我是实习生饶晓枫，今天第一天报到。”她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Mickey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而真诚的笑容，熟稔地拉起她的胳膊：“饶晓枫来啦，走，先到会议室坐。”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位实习生，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气氛沉默而拘谨。饶晓枫找了个空位坐下，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8点55分，没有迟到。她和其他人一样，安静地等待着。
　　九点整，Mickey挺着孕肚，步伐稳健地走进会议室，气场干练。
　　“大家好，我是总助办公室主任，米琪，你们可以叫我米经理或者Mickey。”她开门见山，“本次恒德招收六位实习生，具体分工如下：总经办三位，其中总助方向一位，助理方向两位；市场部三位。分配方式很简单——通过一个简单的商业方案设计来定。你们可以独立完成，也可以选择合作。”
　　她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夹：“我这里有十个题目。现在，需要一位同学，随便说一个数字……”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姜文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灰色三件套搭条纹衬衫，目光沉静，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快速扫过会议室内的每一张面孔，最后与Mickey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仿佛在问：“情况如何？”
　　Mickey立刻会意，解释道：“姜总，正准备抽取题目，马上开始。您看……您来说个题号？”
　　姜文清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在低着头的饶晓枫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平稳：“5号。可以吗？”
　　“当然。”Mickey点头，转向众人，“姜总定了5号题目，大家有没有意见？”
　　会议室里响起零星的、带着紧张的“没有”。
　　姜文清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轻轻带上门离开。他带来的那股无形压力也随之消散了一些，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冷冽的气息。
　　Mickey打开文件夹，清晰念出题目卡上的内容：
　　“题目：假设你是一名营销人员，请为一家面临季节性经营困难的医疗整形医院，设计一份市场推广文案核心思路，旨在帮助该医院平稳度过整形淡季。两个小时后进行口头阐述。”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寂，随即响起细微的骚动。有的蹙眉沉思，有的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写画画，还有的交头接耳，低声交换着想法。
　　饶晓枫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些发懵。为了这次实习，她恶补了房地产、教育、运输、金融等多个行业的案例，却唯独漏掉了医疗整形这个相对小众的领域。
　　Mickey此时补充道：“待会儿的阐述，不需要制作PPT，直接口述核心思路即可，重点考察大家的逻辑思维、创意和表达能力。”
　　这两个小时对饶晓枫来说异常煎熬。她看着身旁的竞争者们都逐渐有了方向，自己却像无头苍蝇，迟迟找不到那个能一击即中的切入点。就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突然看到了玻璃门外Mickey挺着孕肚的模糊剪影，为什么不用女性身体最真实的困境和冬季特有的“遮蔽性”与“恢复期”优势入手？
　　这个想法让她精神一振，她立刻抓住这灵光一现，开始在脑海中飞速构建逻辑链条。
　　十一点整，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姜文清走在最前，Mickey和另外两位部门经理紧随其后。他们的入场让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待评审坐定，Mickey宣布：“阐述现在开始。从我的右手边开始，顺时针方向依次进行。”
　　第一位实习生站起身，微微躬身：“各位领导好，我叫秦芳芳。我的推广主题是‘年终自我投资，焕新颜迎新春’。文案中会尽量淡化‘整形’的敏感词，强化‘自我投资’与‘迎新’的情感诉求……”
　　在座的几位评审低头记录，未露声色。
　　第二位实习生起身：“老师们好！我叫陈芬。我的方案，可选标题是‘告别过去，美力全开！您的专属焕新期，就在这个冬天。’或者‘美丽是最好的年终奖，投资自己，静待春日绽放。’主打概念是将淡季转化为‘专属定制期’，强调私密、恢复期充足、性价比高……”
　　饶晓枫听着，心脏缓缓下沉——他们的思路，尤其是情感诉求和时机概念，听起来非常成熟、正确，甚至……有点耳熟？这让她刚刚建立的信心产生了一丝动摇。
　　轮到她了。
　　饶晓枫先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下意识地先望向了Mickey，对上视线时，下意识地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在跟一位熟悉的姐姐打招呼，试图缓解内心的紧绷。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却带着一种不同于前两位的、娓娓道来的叙事感：
　　“我想从一个不同的角度来谈。孕育生命，是上帝赋予女性的特权，是自然的美好。但与此同时，我们的身体也被自然规律‘特别标注’了。比如，很多姐妹烦恼的、难以减掉的小腹脂肪——那是身体为了保护和温暖宝宝而准备的；还有大腿根部、手臂下方容易堆积的脂肪——这在生理学上，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在生育过程中提供缓冲和保护。”
　　她稍微停顿，让这个概念沉淀一下。
　　“所以，很多姐妹的小腹难减、大腿粗壮、手臂松弛，其实不完全是她们的错，也并非单纯靠‘少吃多动’就能轻易解决，尤其当它达到某种稳定状态时。”
　　“那么，在冬季这个天然的‘遮蔽期’里，我们是否可以提供一个解决方案——比如微创吸脂。针对拜拜肉、大腿脂肪，微创介入，几个小时即可完成。术后穿着弹力束身衣，包裹在厚重的冬衣下，恢复过程不易被察觉。等到春暖花开，换上轻便春装、短袖时，展现出来的就是紧致流畅的线条。”
　　“而小腹区域吸出的脂肪量通常较大，这些‘资源’也不应浪费，可以进行纯净化处理后的自体脂肪回填。回填到哪里？——当然是你希望更饱满、更显年轻的地方。”
　　“这还不是终点。等到冬天过去，我们可以顺势与健身房、营养机构联动，推出‘术后维养计划’——手臂、大腿、小腹通过手术成功塑形了，但健康的生活习惯和均衡饮食才是保持好身材的长久之计。通过销售定制化的健身课程和营养餐，帮助客户将美丽成果维持下去，实现‘终身美丽’。”
　　“这样，我们的服务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用一句俗语来说，就是——厕所里挂闹钟，有始有终。”
　　这个略带俚俗却无比贴切的比喻，让紧绷的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气氛瞬间松弛了些许。
　　饶晓枫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快速扫向姜文清。他正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作响。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他稍一抬头，眼神交汇的刹那，饶晓枫只觉得那目光深邃难辨，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她立刻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六位实习生全部阐述完毕后，Mickey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总结：“非常感谢大家的精彩阐述，思路都很有启发性！中午我已经为大家安排了工作餐，请大家在会议室用餐并稍作休息，下午两点我会再过来安排后续事宜。”
　　四位评审移步至总经办办公室进行简短讨论。
　　“几位觉得怎么样？”Mickey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她看向另外两位部门经理，“我个人非常欣赏饶晓枫的思路。”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经理点点头：“确实角度独特。前面几位同学的‘情感投资’和‘专属期’概念，是营销学上非常标准且有效的思路，完成度很高。但饶晓枫这个……”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更底层，更犀利。她直接抓住了特定人群——尤其是经历过生育的女性——最隐秘、最真实的身体焦虑，并且把冬季这个淡季的劣势，转化为了‘隐蔽恢复’的绝对优势。”
　　“没错！”Mickey忍不住接话，甚至轻轻拍了下桌子，她的孕肚让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可爱，“我听着她讲‘小腹脂肪是为了给宝宝保暖’，‘大腿根是为了避免生育损伤’，我差点当场就想问她去哪家医院做了！她太懂了！这根本不是凭空想象，这绝对是深入洞察过妈妈群体的真实困境和心理。这种共鸣感，是那些泛泛的‘投资自己’‘迎接新生’无法比拟的。”
　　她看向一直沉默着，指尖轻点桌面的姜文清：“姜总，您觉得呢？”
　　姜文清抬起眼，目光平静，言简意赅地给出了定论：“思路清奇，切入点精准。跳出了行业固有的营销框架，具备很强的可执行性和延展性。”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她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服务闭环，增加了客户粘性和长期价值。这在商业上是更具远见的。”
　　这话一出，基调便定了下来。
　　Mickey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她立刻说：“那总经办总助这个位置，我认为饶晓枫是不二人选。她这种挖掘核心需求和构建商业模式的能力，正是总经办最需要的。”
　　姜文清微微颔首，“先观察下他们破冰的情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