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山林5》枫糖泡泡

19、触不可及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饶晓枫在学业与赛道的双轨上奋力奔跑，留下了一连串扎实而闪耀的足迹。
　　2013年7月，大二升大三的暑假，她的征途扩展到更广阔的舞台。在一项环省巡回赛中，历经五场高强度分站赛的鏖战，她交出了一份惊艳的成绩单：四场第一名，一场第二名，最终以无可争议的总积分荣膺总冠军。这一次，宁海大学官网又为她刊登了一篇专访文章，将她作为品学兼优、全面发展的学生典范进行宣传。
　　2014年9月，大四刚开学，饶晓枫的赛车引擎轰鸣至国际赛场。在亚洲锦标赛的舞台上，于竞争激烈的女子青年组中，她顶住压力，发挥出巅峰水准，一举夺魁，将第一名的金牌收入囊中。这不仅是个人的至高荣誉，也为学校和国家赢得了荣誉。
　　载誉归来，站在大学最后一年的关口，饶晓枫没有丝毫懈怠。她迅速将注意力从赛道转向书海，默默地、全力以赴地投入到了研究生考试的备战之中。对她而言，每一个阶段的结束，都是下一个征程的开始，她的人生赛道，永远指向更高更远的前方。
　　2014年12月底，冬日的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落在刚刚结束研究生招生考试的饶晓枫身上。她回到校园，继续大四上学期的课程，生活节奏依旧紧凑。
　　这天，刘毅教授在学院走廊叫住了她。这位亦师亦友的导师，几乎是以“特权”在支持她的赛车事业——协调课程、调整考试时间只是基本操作。而饶晓枫也用赛场上的“三连冠”回报着这份知遇之恩。
　　“刘教授！”她停下脚步。
　　“周末的考试，感觉怎么样？”
　　“问题不大。”
　　“这都快成你的口头禅了，”刘毅失笑，伸手揉了揉她那一头标志性的利落短红发，“在你这儿，好像就没什么算‘大事’。”
　　饶晓枫咧嘴一笑，带着点狡黠：“那还不是因为刘教授您教得好？名师出高徒嘛！”
　　这话显然取悦了刘毅，他嘴角上扬，转而问道：“接下来有什么具体打算？实习有着落了吗？”
　　“考试一结束，就想去恒德集团看看有没有实习机会。”
　　“恒德？”刘毅微微挑眉，“他们的门槛可不低，对学历要求很高。”
　　“我知道，”饶晓枫点点头，带着点试探，“您说，我的双学士学位……能不能约等于硕士？”
　　刘毅又被她逗笑了：“你呀……这样吧，我去找商学院的贺院长聊聊，他手里有些校企合作的资源，看看能不能帮你牵个线。”
　　“我就知道刘教授最好了！”饶晓枫眼睛一亮，“等我研究生上岸，一定继续选您做导师，跟着您做牛做马！”
　　刘毅故意板起脸：“我怎么听着不像好话？我平时就这么‘苛待’你？”
　　“哪有！”饶晓枫连忙摆手，语气夸张，“刘教授您就是我的指路明灯，旱地甘霖……”
　　“别说了，找时间，把头发弄一下。”
　　几天后，刘毅教授带来了好消息。对方在电话里明确表示：“既然是贺院长的学生，又有这么出色的履历，没问题。我们这边可以安排。让她2月26日，年后直接来公司前台报到就行，请放心。”
　　挂断电话，饶晓枫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姜文清的距离被拉近了——近得连掌心都残留着一种不真实的、源自记忆深处的温热。
　　2015年2月12日，农历小年，宁海市商业年会现场，流光溢彩，觥筹交错。社会名流、商界精英穿梭其间，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雪茄与权力交织的气息。
　　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饶晓枫身着一袭简洁的黑色晚礼服，头发已经染回黑色，试图用这身打扮融入背景。她坐在周骁与周勇中间，像一朵悄然栖息的黑玫瑰。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种场合吗？”周勇侧头，看着身边紧张到膝盖微微发颤的女儿，压低声音问道，“今年怎么主动要来了？”
　　饶晓枫深吸一口气，目光不自觉地在场内搜寻，声音压得很低：“年后……就要去恒德实习了。我想……提前看看我未来的老板，是什么样的人。”
　　周骁了然，温暖厚实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力量：“别紧张。再大的老板，跟你周叔叔一样，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平常心对待就好。”
　　一旁的樊薇薇也凑近，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晓枫，阿姨是真心佩服你！目标明确，而且为了进恒德努力了这么久，真不容易。”她说着，轻轻扯了扯丈夫周骁的衣袖，半是玩笑半是激励地说，“老周，你看看咱们晓枫这劲头，你可得有点危机感了，加油啊！”
　　饶晓枫转向樊薇薇，努力想扯出一个轻松自然的笑容，然而嘴角的弧度却略显僵硬，最终只化作一个含糊的：“谢谢樊阿姨。”
　　就在这时，从隔壁桌传来寒暄的骚动，姜家人正和邻桌的人推杯换盏，下一桌，应该就到这里了——
　　水晶灯璀璨的光芒下，那个在她梦中萦绕了无数遍、在照片里凝视了千百回的身影，终于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姜文清。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如松，在一众青年企业家中显得格外年轻卓然。他正与身旁一位长者低声交谈，侧脸轮廓在灯光下如同精心雕琢，神情是惯有的沉稳与疏离，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围的喧嚣隔绝开来。
　　饶晓枫感觉自己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虚幻的梦。
　　他就在那里。
　　不到十米的距离。
　　如此真实，如此……触手可及。
　　她贪婪地、近乎失礼地凝视着他，仿佛要将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影像，牢牢刻进灵魂深处。四年的拼命追赶，无数个日夜的汗水与思念，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有了清晰的意义和指向。
　　周勇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的异常。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了那个气质出众的年轻男人身上，又看了看饶晓枫瞬间失神、紧绷到极点的状态，心中了然，随即涌上一阵复杂的心疼。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点破，只是默默地将一杯温水推到她手边。
　　而会场中央，正与人寒暄的姜文清，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道过于专注、几乎要将他穿透的视线。他微微蹙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目光随意地扫视过来。
　　下一秒，他的目光穿越攒动的人影，精准地捕捉到了角落里的那抹黑色身影，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原本流畅的交谈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凝滞。尽管他迅速恢复了常态，但那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某种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波澜不惊的表象下，漾开了圈圈涟漪。
　　两人的目光，在流光溢彩的宴会厅上空，短暂地、无声地交汇了。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姜家一行六人朝着他们所在的角落走来，气场自成一体。周家人见状立刻礼貌起身，饶晓枫也慌忙跟着站起，颤抖的双腿几乎无法支撑身体，她下意识地往周勇身边贴近，双手紧紧抓住父亲坚实的手臂，像抓住救命稻草，深深埋下头，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周勇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恐惧，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别怕，爸爸在。”
　　第一个开口的是四叔姜涛，他的目光落在饶晓枫身上，带着几分惊讶和熟稔的笑意：“晓枫？这身打扮，差点没认出来。”
　　饶晓枫垂着眼眸，不敢直视，声音细微却尽量保持礼貌：“姜总好。”
　　姜涛闻言爽朗地笑了，手指随意地划过自家人，调侃道：“你这一声‘姜总’……看看，这里站着的，可全都是‘姜总’啊。”
　　饶晓枫这才不得不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眼前这群她前世无比熟悉的亲人——姜恒（公公）、姜婉（婆婆）、姜辉（二叔）、姜文清、姜文枫，以及姜涛（四叔）。确实，无一例外，都是“姜总”。这个认知让她觉得有些荒诞，想笑，却又死死忍住，嘴角只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没等周勇介绍，姜涛便抢先一步，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欣赏，仿佛在展示一件自己发掘的珍宝：“周院长，周总，你们是不知道，这丫头，是个天才！真就是那句话，‘在天赋面前，努力有时候显得苍白’。别人一天才能消化掌握的东西，她一个小时就能搞定。教她的教练都说特有成就感——当然啦，除了驾校教练，哈哈哈……”他巧妙地抛出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姜涛和周勇都笑了起来，饶晓枫却因这过于直白的夸奖，脸颊瞬间飞上红晕，窘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骁适时地招呼姜家人落座。姜涛继续说着，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的缘分感：“她当初是通过我一个会员联系上我的，直接跟我说要一个训练和比赛的平台。我是真没想到，她居然是周院长的女儿，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周勇这才找到机会，正式介绍，语气带着为人父的沉稳与骄傲：“是，小女，饶晓枫。”
　　这时，一直沉默打量着饶晓枫的姜恒若有所思地开口，目光锐利：“饶晓枫……如果我没记错，你就是宁海大学商学院贺院长推荐过来，准备到恒德实习的那个学生？”
　　饶晓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姜恒审视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清晰了些：“是的，姜总。”
　　姜涛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看向自己大哥。姜恒平静地解释道：“贺院长之前跟我提过，推荐他一位非常优秀的学生来实习，虽然是本科在读，但履历非常亮眼——攻读经济学与数学双学士，摩托车赛事三连冠，同时还在持续参与农村留守女孩的支教帮扶工作……”
　　听完这番介绍，姜涛再次看向饶晓枫，眼神中的欣赏更浓，笑着调侃道：“晓枫，你真是闷声干大事的人啊！深藏不露！”
　　饶晓枫下意识地将目光从姜涛脸上，缓缓移向她真正在意的那个人——姜文清。然而，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神情淡漠，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段与他毫无关系的寻常介绍。
　　他见过的顶尖人才太多了，自己这点努力和成绩，在他眼里，恐怕根本不值一提。
　　这个认知如同一把利刃剜进了心脏，凉得刺骨。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涌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红了。她飞快地低下头，再也无法承受那份无形的压力。周围所有的寒暄与谈笑，都像是从另一个模糊的空间传来，变得沉闷而不真实。
　　姜家人并未久留，寒暄片刻后便起身离开。饶晓枫还沉浸在自我否定的情绪中，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周勇心疼地俯下身，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姜家在业内的口碑一直很好。他们要求高，正说明你能在那里学到真东西，不是吗？”
　　一滴温热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在深色的裙摆上，她用力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抬起头来，晓枫。”周勇的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爸爸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没有人可以轻视你，明白吗？你现在的成就，已经非常非常了不起了。关键是你还这么年轻，未来拥有无限的可能……”
　　“饶小姐。”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男声突兀地介入，打断了周勇的安慰。
　　饶晓枫浑身一颤。
　　“晓枫，”周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提醒，“是姜文清。”
　　饶晓枫几乎是机械地、颤抖着站起身，依旧不敢抬头，僵硬地伸出手，声音带着细若游丝的哽咽：“姜先生，您好！”
　　当她的指尖触及他温热的掌心那一刹那，积压的委屈、心酸、爱而不得的痛苦仿佛找到了决堤的出口，眼泪汹涌而出，视线彻底模糊。姜文清也礼貌地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情绪：
　　“年后来公司实习，直接到总经办找我的助理Mickey报到。另外，关于你做的那个农村留守女孩帮扶公益项目，可以联系我二叔姜辉，他在教育资源和公益渠道方面，能为你提供更专业的支持。”
　　说完，他从容地递上一张简洁的名片。
　　“年后见。”
　　名片是由周勇代接过来，再转交到饶晓枫冰凉颤抖的手中。她紧紧攥着那张单薄的卡片，只觉得全场目光都聚焦在自己狼狈的脸上，像一个小丑，只盼着这令人窒息的一幕快点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