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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 幸福是抽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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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明晃晃的光穿过雾气,陈青阳推开西屋的门。
人靠在门框边,揉了揉眼睛,看见周连芳撑着拐和一个胖乎乎的女人交谈。
陈青阳刚往前走了两步进了卫生间,就听见那胖女人呵呵大笑起来。
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堆在一起,沟壑纵横,陈青阳下意识撇开头不再看她,把嘴里的牙膏沫吐出来。
娘和他说过,得认真刷牙才能吃饭,要不然饭进嘴里就像给饭洗澡,洗个臭水澡,不干净。
刷完牙,陈青阳顺带着把脸也擦了。
陈青阳望着卫生间墙上挂着的镜子,龇开牙。
挺白的,刚想喊娘来帮自己看看这次刷得干不干净,又想起周连芳在和那个胖女人说话。
想了想,陈青阳闭上嘴,把桃木梳子握在手心,一下一下梳。
可是头发短,老抓不住,也握不满,脚点着地,有些着急。
周连芳上两天拉着他在院子里把到脖子后颈那的头发都剪了,本来周连芳是要给他剃个寸头。
当时陈青阳握着小镜子看着剪落的头发,拼了命地护着不让剪,说难看难看。
周连芳拿着剃刀,问:“那你自己能不能洗?”
陈青阳二话不说端了盆,有些笨拙地把头发泡在水里洗,有模有样地上了洗发膏,周连芳这才作罢。
陈青阳晃了晃幸存的头发,想喊周连芳过来帮他梳梳。
刚张嘴就想起周连芳告诉他,他现在大了,不能再找娘了。
以后要自己学,没人教也得自己试着做。
要像个人。
陈青阳放下梳子,手上沾了点水,把面前的头发按下去顺得服帖。
又把扣子系好,看起来利落了不少,要是不用说话不用动作,只站在这。
或许陈青阳能被看作是一个正常人,还是一个长得俊俏的年轻知识分子,就像他爹一样。
可惜没人能不讲一句话,没人能不走一步路。
稻草人站在那,一声不吭。
风吹过去了,把稻草吹散,化进了土里。
稻草人生命就终结了,但是没人在意,从草堆里重新再拽出来一把稻草,稻草人的生命得以延续。
毕竟稻草人没有心脏,稻草塑成的肉身,只可助一场大火。
“青阳,你收拾好了没有?”周连芳冲堂屋喊了一声,喊完又开始咳嗽。
陈青阳从卫生间出来,看见胖女人拍着周连芳的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好像在叹惋什么。
陈青阳不喜欢这个胖女人的举动,走到周连芳面前瞪着胖女人。
胖女人收了手,讪讪一笑,指着南边,道:“周大娘,就在南边那个村子里,长得可白净。”
周连芳刚才已经和这胖女人聊过了,这话是说给陈青阳听的。
陈青阳顺着胖女人的手看向南边,想起周连芳昨天说的话,突然有些紧张。
眼前这胖女人是媒婆,要带着他去看自己的媳妇儿。
陈青阳有些不好意思,想起自己的头发估摸着还翘着几缕,万一媳妇嫌弃自己是傻子怎么办。
想着想着,陈青阳拽着周连芳泛黑的袖子耍赖:“我今天不想要媳妇了,我不去,不去。”
周连芳先是一愣,几乎是一瞬间,手举过头顶,好像一阵乌云要压盖在陈青阳的脸上。
陈青阳没躲,紧紧把眼睛闭着,幻想此刻自己就是村庄里最坚硬的稻草人,狂风骤雨也不会轻而易举散架,没有心,不会痛。
意料之中的巴掌声在幻想的那几秒钟没有降临。
陈青阳睁开眼,看着周连芳趴在胖女人的肩上粗喘着气。
这时候陈青阳才注意到周连芳瘦削得不正常的骨头,好像谁知道了他陈青阳是个傻子,所以大肆欺负了他的母亲,用刀割下周连芳的血肉,连骨头都没有放过。
浑浊的眼球盯着陈青阳,陈青阳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这已经不是他的母亲了。
恐惧漫上心头,陈青阳惶恐地喊了一声:“娘!”
胖女人小心翼翼把周连芳放在凳子上,说:“我去趟茅厕,你们先商量。”
周连芳扶着拐,冲胖女人点点头,伸出手却没有再带着一阵风,而是缓慢又轻柔地落在陈青阳脸上。
接着,放声大哭。
陈青阳没见过周连芳哭成这样,慌慌张张从口袋里掏出卫生纸在周连芳的脸上擦着,不敢用劲。
学着他摔倒时周连芳抱他起来哄他时的样子给周连芳擦眼泪,好像眼泪沾着手指尖的温度就能抚平脸上的褶皱。
陈青阳突然开口:“娘,下辈子不要生我了。”
周连芳的眼泪填满了一整张脸的沟壑,仰起头看着陈青阳,声音颤抖:“你是娘的孩子。”
陈青阳摇了摇头:“娘做我的孩子,我搂着你睡,哄你吃饭,还你恩情。”
周连芳依旧摇着头,哭着哭着突然又笑起来:“你是娘最好的孩子,你没出生的妹妹也是。”
恩是恩,情是情,恩情却是还不完的。
明明人世凉薄,偏偏血浓于水。
“娘对不住你,你也对不住娘。”周连芳不再流泪,也不再歇斯底里哭喊一些平时的老话,什么“娘这一辈子都被笑话死了!”
“可是世上谁对得起谁啊?”周连芳把手放在陈青阳的脸上,“娘不要你对得起谁,好好过日子。”
陈青阳连连点头,扶着周连芳回屋子里休息。
周连芳没开灯,躺在木板床上,东屋返潮的地上全是污泥的脚印,木梁上的红字已经褪去了,周连芳想不起来这个字是那个该死的已死的爱人什么时候写的了,她得去问问了。
胖女人走到周连芳的床跟前,笑着。
不知道说了什么,周连芳也笑了一声。
陈青阳站在一边,不敢吱声。
等两人聊完,那胖女人转身,周连芳闭上了眼。
“给你娘磕一个头吧。”胖女人拍了拍陈青阳的肩膀,“你娘吃了一辈子苦,要去享福了。”
陈青阳不懂什么意思,膝盖莫名其妙就软了下来,整个人往地上一瘫,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嘭咚一声,像是整个屋子里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下来。
磕完一个,胖女人正准备拉着陈青阳起来去看媳妇。
刚伸出手,又听见砰的一声。
一声接着一声,不知道磕了多少个。
震得陈青阳的脑子晕乎乎的,仿佛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胖女人脸色白了不少,赶紧拉着陈青阳的胳膊把他拽起来。
陈青阳的头上出了血,大概是地上有些小石子嵌在了脑门上。
“傻子就傻子,结果还是个孝子。”胖女人叹了口气,陈青阳被拖去卫生间擦了头,看着额头上鼓着的包,又青又紫。
陈青阳问胖女人:“媳妇会嫌弃我吗?”
胖女人揉着胸口,搓了搓毛巾盖在陈青阳的脸上:“不会,你先去看。”
陈青阳跟着胖女人出发了。
出发之前胖女人打了一通电话,回头看了一眼东屋。
没有让陈青阳锁门。
这是陈青阳第一次没有周连芳陪着出门。
周连芳应该是睡着了,但是陈青阳又觉得自己好像也在梦里。
胖女人看着陈青阳落在后头,吐了一口痰在地上用脚搓了搓,说着:“行了,别想了,谁不会死啊?”
“你娘也是个傻女人,指望一个傻子娶个媳妇日子就能好过。”胖女人甩甩手,“人怎么过都是命,一家子都是苦水里泡大的。”
陈青阳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胖女人喋喋不休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
陈青阳偶然被一两个字眼戳中,抬起头看向她。
胖女人看着陈青阳无神的眼睛,呆滞的神情,便会说:“嗨,和你说有什么用,傻子又听不懂。”
可是两人往南边的村子里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那胖女人又会忍不住继续絮絮叨叨说起来。
陈青阳跟在媒婆后面,好像明白了什么。
猛然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家了。
陈青阳茫然地盯着自己走过来的路。
中午,村里的人都在吃饭,路上没什么人。
陈青阳朝家的方向又大声喊了一句:“娘!”
没人回应。
额头上的伤口开始发痛。
陈青阳望着天空,白云悠悠一朵从他头上飘过去。
直到拐了一个大弯,陈青阳才明白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胖女人在前头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让他跟上。
陈青阳吓了一跳,往前跑去,离家又远了几步,只留下刚才无声无息砸落在地上的几滴眼泪。
蒸发蒸发,变成一朵云。
陈青阳成了孤儿。
可是他今年都二十五了,算不上是孤儿,顶多是个低保户。
要是不找媳妇,等他侥幸活到老,还能当个五保户。
陈青阳走在了胖女人前面,两人一前一后。
胖女人也是早就死了丈夫的人,干过接生婆也去干过哭丧的活。
那白花花的头发成了云,飘在天上又成雨落在地上,染了黑头发的云,滋养起万物苍生。
胖女人伸出粗手,一枚金戒指像是卡在了她的食指上,黄得有些发黑的手指搓在陈青阳的头上,终于把他看不见的翘毛顺了下来。
陈青阳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胖女人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陈青阳被她的笑声感染,也跟着笑起来。
笑着笑着,陈青阳下意识挠了挠自己的额头。
血又重新从脸上滴下,混着眼泪。
陈青阳没有妈妈了。
两人一直走着,春天吹着一阵又一阵的轻风,柳叶是毛茸茸的。
吹在额头上是温煦的,这个世界好像还留下一点美好和期待给他。
可是幸福是抽象的,痛苦是具体的。
陈青阳有些想回去了。
突然媒婆从背后拍了他一下:“到了!”
一棵杨柳树下,一双白皙的手捧着毛毛虫一般的柳穗,没有回头。
陈青阳站在原地。
没动,仿佛在期待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