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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这个眼前的人是如此冷漠,如此沉静,被冰凉的夜色浸得湿透的双手捧着他的脸颊,世界安稳得像是一个梦。穆玄英拉着他自己的手,感觉像是触碰到了一只坠入湖泊的鸬鹚,被那尖尖的喙啄得两眼发黑。爱情的浪潮又是这么猛烈,同窗外深沉的月色全然不同,湿润的风吹过干燥的云。这城市要下雨了。

      待他醒来后,街道上淅淅沥沥的雨滴中依旧会有少年的笑闹,支起的早饭摊子在难得的清爽夏日里摆出招牌的酱肉包子。用身体表达爱,缠上他的臂膀。姑娘们坐在大红灯笼后等待好戏开场,稀疏的石子路被车轮轧过,涓涓细流依旧会缠绕上一片片成熟的田野。贴上他的唇,在暗与热之间交汇,脱口而出的情话。隔壁的鸡鸣报晓,一日初始,雾霭沉沉。拉下他的衣襟,交付你的枕席。世界在帷帐和床帘间坠落。

      利剑劈开了内帷,战乱是爱情的温床,来自远方的烽火从天而降,好似一只断翅的白鸽在空中飘摇不定。王遗风端着茶坐在屋内一夜未睡,盯着他那支白玉笛子发呆。谢渊坐在窗边看着黑沉沉的云,被那闷热的风吹得头脑发晕。而故事的主角究竟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但很快又会知道,他们必定会出现在阳光下,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一天。

      王遗风将手移开,露出手掌下覆盖着的相框里女子的脸。这甚至是她唯一的一张照片,在他们相爱之后,故事便到此为止。黑白的相纸已经有些泛黄,却完完整整地躺在相框里。一缕烟从烟枪喷出,王遗风倚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日上三竿,莫雨终于推开门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看见他师父衣冠不整地坐在窗边,举着烟枪慢慢地吸着,眼神却一直凝在窗外的街道上,听见他进门,也只是挥了挥手,不发一言。

      莫雨一同往日,走到他身边坐下,平静地说:“毛毛已经回去了。”

      王遗风道:“这是你的事,我不管他回不回去。”他猛吸一口烟,那呛人的烟圈便咕噜咕噜直往上窜,又在半空散开成波纹,“莫雨,我半生戎马,唯一的荣耀就是养出了你这么个徒弟,以后可以接我的班,还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但莫雨,你怎么看自己?”

      莫雨虽不知为何王遗风会问这句话,轻轻皱了皱眉,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端坐在一旁,低声道:“我不知如何看自己。”

      王遗风笑了,他掸了掸烟灰。青白的手腕从长袖里露出来仿佛一节枯骨:“你们不合适,莫雨。”

      莫雨不言。

      王遗风又道:“未来生活,鸡毛遍地,一团乱麻。你又是战场上厮杀的一员,与他分离过多,甚至随时有可能天人永隔,这实在不是一个明确的做法。”

      莫雨只觉自己的胸口有些发胀,他不是爱憋着话不说的人,却也不是将如父恩师不屑一顾的人,只得微微抬了抬眼,冷冷地说:“我与毛毛已经分别很久了,再怎么样,也不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感情。若我死了,他另寻他处,能在这乱世保下一条命来,就已是我平生所愿。”

      王遗风道:“话说来简单,可若当真到了那种不可挽回的境地,你再怎么拿所谓爱情说事可都是笑话了。”

      莫雨脱口而出:“可您和师娘不是——”

      “我和你师娘还没能熬到分道扬镳的程度!”

      王遗风忽而发怒,一抬手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至地上,只有那副相框还依然挺立,默默地凝望着师徒俩的争端。莫雨低着头,大气不出一声,心里乱的很,面上却仍是一片死水。王遗风阖目,将烟枪放至一旁,仿佛刚才倏地一怒烧毁了他的神经,整个人的身体机能正在艰难地重组着。过了半晌,他又拿起烟枪吸了一口,才好像从幻境中苏醒了似的,声音有些沙哑,挥挥手,叫莫雨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莫雨弯下腰的时候,王遗风看着他整齐的袖口,还有那线条柔顺干净清爽的后颈。待他直起腰来将东西递上桌案时,他又显得是那么挺拔,充满力量却并不夸张的躯体,抬起手时能看到形状清晰而明快的腕骨,冷峻的面庞上甚至没有一处显眼的皱纹。他是个年轻人,年轻的不能再年轻,甚至对世界还没有那么深刻的认知。王遗风想到,他才二十五岁。捡到他时他才十三,满手的鲜血,一眨眼,曾经的杀神也大了,却跌入了命运不可避免的温柔乡,多走一步仿佛就是深渊,而他不知不觉。

      王遗风叹了口气,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东西一一摆放上桌,它的主人紧闭双唇不发一言。军团的主人生来一副好相貌,却显得过于冷漠,疏离得让人无法亲近。只有他有,只有他能……只有那位曾经的小玩伴,能透过血肉窥视到他的内心。

      直至两人都变成一堆白骨,方才能斩断这段孽缘。

      王遗风用烟枪柄敲了敲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捡了。莫雨手里还有最后一本王遗风做的笔记,闻言默默地将其放在桌上,准备出门。可就在此时,王遗风却叫住了他,语气非同往常,意外的温和。

      “过两天有件事要交给你办,可能得在绍兴多逗留一会儿,你也不必打听,自有人告诉你要去做什么。现在回去收拾收拾行李跟你那小朋友告个别吧,少则五天,多则个把月,叫他也别太担心。”

      这分明是一句让步的话,莫雨却只是平静地抬抬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句嗯来,便转身出了门。关门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小臂在颤抖,仿佛用了莫大的力气,可自己却并没有感觉出来。金属质地的门把手割着他的掌心,将昨夜的紧张、欢愉、柔情尽数割断。

      王遗风养的鸟不知怎的钻出了笼子,在楼梯上下到处飞舞。大堂的灯被晃出了淅淅沥沥的声音,像极了那夜的暴雨,带着锐利的风和闪电,劈头盖脸地向他砸来。

      ----

      莫雨是怎么走的呢?据当事人强调,莫雨是骑着马走的。

      又是怎么骑着马走的呢?据当事人强调,莫雨是和一个人并肩骑着马走的。

      又是怎么并肩骑着马走的呢?据当事人强调,莫雨是和那个人有说有笑的又缱绻万分地并肩骑着马走的。

      那个人就是穆玄英。

      莫雨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个劳苦命,一辈子的心血都扔在了穆玄英身上。他比穆玄英大五岁,理应承担起当哥哥的责任,而双方都没了父母,他也就理应成为了一个半父半兄的神奇角色。小时候跟在穆玄英后面怕他摔,千里迢迢跑去采花哄他笑,长大后分离数年,见时第一件事就是拔刀相向,待到互通了心意,想不到还是为了人脉情报忙的焦头烂额。这一阵子穆玄英光找他,两个人夜里偷偷跑出去,在地下室点着灯一刻不停地分析电报,现在说起来,还是满脑子滴滴声。

      穆玄英骑着马,侧过头去,低声对他说:“雨哥,这两天辛苦你了,等你回来我请你同福酒楼三大桌,你可不要推却。”

      莫雨笑道:“你若要请我,我又怎么会推却。”说着,他趁着大军赶路,勒马走到一侧,轻轻摸了摸穆玄英的脸颊:

      “不出几日我便回来,不要担心。”

      穆玄英笑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莫雨与大军逐渐走远了,穆玄英骑着马站在城门,看着那挺拔的身影最终缩成一个小点,与浩浩荡荡的长蛇一同消失,走到了无边无际的旷野中。在看不见莫雨的那一瞬,他眼里的情绪似乎还是眷恋的、温柔的、充满信赖的,可牵着马转身的刹那,他脸上所有的笑意就瞬间灰飞烟灭,毅然决然地架起了马绳,又冲着城中集市一路疾驰而去。

      他那马在到了同福酒楼时已然汗津津,穆玄英下马的时候,险些被那暴烈的鼻息吓得一个趔趄。他将马顺手拴在酒楼旁的马厩里,进了门,先在柜台前跟老板娘扣了四下指,眼神一抬,老板娘知其意,当即便叫人掩护着穆玄英到了楼上,掀开了一个静谧包厢的帘子。

      穆玄英整整衣领,虽被太阳晒得有些疲倦,可精神却依旧是饱满的。他在这浩荡的气势中进了屋,首先行了一礼,以当对长辈的敬重,接下来便毫不客气地坐倒在对面,将怀里的电报交了出去。

      对面那人原本侧脸看窗外,听到响声,不慌不忙地转过头来,放下了烟枪。

      此人正是王遗风。

      穆玄英甚至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答应这场邀约、在送走莫雨后策马疾驰赶到约定地点,与昔日死对头的统领坐在一起,甚至将自己手中千钧重的电报都送给了人家。王遗风接过那份情报,草草地翻了翻便扣在一旁,平静地道:

      “我相信你们的人的本事,这份情报我不用看,穆少爷的诚心放在这,比任何信物都重要。”

      穆玄英看着他,望着那份电报轻飘飘地落在手边,心底的石头似放非放。他双手紧握,皱了皱眉,直截了当地道:

      “我们能搜寻出夏大千埋的炸弹在哪,但专业的拆弹人员尚在路上,今晚大概不能抵达。而且逮捕夏大千的任务我们并不能做到,需要借助您军团的力量,可是……”

      “可是我却把军团调走了?”

      穆玄英不置可否。

      王遗风吸了口烟,似笑非笑:“穆少爷莫不是忘了,你手底下也有一支武装,其能力甚至不亚于王某的军团?”

      穆玄英握紧了手中的茶杯,眼神明厉如同锋锐刀片:“这支武装在谢叔叔手里,若非特别情况,我是绝对不会动它的,王先生还是死了这条心。”

      “谢盟主心思深沉,生怕日后商会卷入战火纷争,便给你从小灌输了这么个思想,”王遗风语气嘲讽,淡淡地敲掉烟枪里的烟灰,那棕褐色的细末便落入茶杯里,漂浮在水面之上,“不过也好,省的小孩子不知轻重,拿来随便祸害百姓,又得劳烦谢盟主费心。”

      说罢,他不待穆玄英开口,又道:“哦对了,你师父知道了你现在在做什么之后,他是怎么说的?”

      穆玄英冷冷道:“王先生有管我们家事的功夫,不如去想想如何逮捕您自己的杀妻仇人。雨哥被支走了,整个军团只留一小部分在城内,与夏大千的武装力量相比轻如鸿毛,您又打算怎么擒住此人,完成我们的合作?”

      他的灵魂仿佛与烟灰漂浮,落在悬崖上摇摇欲坠,只要再迈出一步就要坠下无边火海。他不知王遗风是怎么想的,或者,他也没有兴趣去探求王遗风此人性情究竟如何,只端坐在对侧,等待着最后的发落。

      王遗风敲了敲烟灰,风从二楼的窗前徐徐拂过。他趁着这难得的静谧,拿起那一壶凉茶,冲散了水里干瘪的烟灰。在此刻时间一片荒芜。

      半晌,他收回了暗讽的脸色,眼神平淡地看向穆玄英——这个甚至比他的徒弟年纪还要小的年轻人。

      “没有了军团,还有我。”

      穆玄英盯着他的双眼,被那无边的威压震得手脚发麻。手边的情报似乎也随之嗡嗡作响,腰间别的匕首在此刻碎裂成千段,一刀一刀划开乱世的烽火。

      王遗风与他对视,眼神里不含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或是在说一件与生死无关紧要的事。

      “所以这件事情不能让莫雨知道,你明白了吗?”

      穆玄英沉默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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