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3]1921年的荒寂世界》蜿蜒晚宴

22、第 22 章

　　后来穆玄英想起那个乱世里的夜晚，像是在一丛深暗的丛林里窥视到交欢的猛虎，脚下不小心踩到石子滑落，便在带着血腥气的风中闻到了来自猛兽的爱情的味道。这让他这个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感情教育的人迷了眼，被那带着火与血的爱一掌纹出裂痕，失足跌落山崖，被一棵树挂在半空，抬眼看见一弯新月，仿若死亡后的世界里最后一抹来自于生灵之门的光芒。

　　他带着莫雨去见他的那些朋友了。

　　回想起这件事，穆玄英依旧觉得头很昏、心很乱。他在做什么？他曾经磨练出的阅历与心智呢？所谓的冷静和不偏不倚又到哪里去了？他只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应该那么做，可两方是矛盾的，灵魂分裂成两半，在脑子里吵吵闹闹，却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夜风吹过颈肩，吹走白日遗落在衣服上的尘灰，穆玄英带着莫雨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穿过结满爬山虎的小巷，翻过扎了硬玻璃的宅院的围墙，跨过湿漉漉的空气，追向欲下不下的雨。回忆在耳边叫嚣着，未来在心里存留着，他眼前发慌，手心却干燥，被莫雨拉住的时候，寒凉与暖流一同在夏日的夜里爆开来。

　　他猛然住了步。

　　“雨哥，不行，我不能……”

　　他的头脑从未如此的昏沉，也从未如此的清醒，一方面知道莫雨的存在几乎是他们整座城的危机，另一方面想要将其介绍给他人的欲望却蠢蠢欲动，几乎无法克制。他甚至没有想明白他对莫雨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就已经被捷足先登了。在书里写到过的那些，迷茫和狭隘，宽容与相知，求而不得之辗转反侧，他从未感受到过。兴许只在幼时，两人分别之后，他的梦里还会经常出现莫雨双手是血的场景，可随着年岁渐长，这样的梦也就慢慢地消失了。

　　莫雨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背后是湿润的藩篱，两个人唇贴着唇，紧紧挨在一起。爱情在产生以前，问过他们彼此是爱是恨，谁都没有说话，可命运自然明了。迅疾的风从他们中间刮过，掀起一阵狂澜，云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一切都如梦幻般在想象王国中度过。游人划着船停泊在岸边，吻过来时的路，一根绳索缠在肆意生长的树下，不久后它将枯死又重生，人类就在这样的轮回繁衍并彼此相爱。

　　我爱你爱在同生共死的人世间，在单程票不可能回头的列车上，在走一步路便断一段的山间小道，在怒江之上摇摇欲坠的风中的铁索，在茫茫大漠掀起的阻塞后路的沙尘里。在你说的每一句话里，每一声笑里，每一次因不公而皱起的眉间，每一个唤一声便回头的会面。津液与津液交织，血和火热流向四肢百骸，一个人的灵魂便在另一个人的梦里扎根了，大脑从昏迷中苏醒听见人语，拼起来是“我——爱——你”。

　　莫雨贴着他的唇，夏夜里火烫包裹着一切，他轻轻地说道：

　　“毛毛，我不会害你的。”

　　穆玄英点点头。他微微笑了笑。

　　剩下的一点担忧也便随着笑隐匿在了神情中。

　　----

　　一如当年穆玄英与陈月受到的遭遇，当穆玄英带着莫雨钻过狭窄的过道走到秘密基地的时候，里面的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齐齐看向莫雨。他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乃至于在学校里读书的学生都见过他。一时间空气静谧，浓烈的抗拒从四面八方压来，这群手无寸铁的人们望向穆玄英，眼中满是探求。

　　如何跟众人介绍莫雨，这点是穆玄英根本就不用发愁的。让莫雨融进去不是难事，他根本就不需要考虑这些。

　　莫雨就看着在外面还有些踟蹰的青年，进了屋后立即一脸平静，仿佛曾经紧张担忧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王叔在组织里担任情报的分析和书写工作，他从电报台上下来，赶上去与穆玄英握手，余光瞥了一眼莫雨，出于礼貌，他还是低声道：

　　“你好，莫少爷。”

　　莫雨向他微微一颔首。

　　穆玄英的手与他交握，心不在焉地上下晃了晃，便道：“这位是莫雨，我相信大家都有所耳闻，我们是小时候的朋友，雨哥很想了解一下我们的思想，并无他意，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学生在一旁整理资料，闻言推了推眼镜，小声说道：“不是我们不包涵，穆哥你和陈月姐进来的时候就是以资本家的身份，我们明白了你的诚意，便接纳了你们。可如今你又带来一个军阀，性质甚至比主义不同还要恶劣，你这让我们怎样很快的接受？”

　　穆玄英抬头一看，是那个原来进了巡捕房又被救出来的小张，当即觉得啼笑皆非，拉着莫雨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资料，随便整理了一下，道：“雨哥的人脉比较广，诸位要是有什么难处，直接跟他讲就行，他若不想做我便叫他做，诸位不必担心。”

　　小张还想说什么，穆玄英先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笑着说：“小张可能是最近太忙了，忘了件事。当时巡捕房一事出，如若不是雨哥帮我打通路子，我也难以直接将你救出来，因而还是要谢谢雨哥。”

　　此话一出，小张才好像想起来似的，看莫雨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穆玄英看着年轻人的脸色变得有些诡异起来，不由地回头看看莫雨，却发现此人依旧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并不在意似的。再回头看小张，眼神愈发的露骨，期间情绪复杂的竟叫人看不真切，穆玄英心头大慌，唯恐莫雨将他带走的当夜出了什么事，脑内已经盘旋起了借口，脸上却不动声色道：

　　“怎么了？”

　　小张磕磕手里的书本，叹了口气道：“无甚，就是想起被莫少爷带走的当夜，发生的一些难以启齿的事。”

　　穆玄英心中咯噔一声：“什么事？”

　　他都做好了小张说莫雨严刑拷问或是红脸白脸交替审问的准备了，谁料小张又叹了口气，有些尴尬地说：

　　“他叫人将我衣服扒了，问我以后还敢不敢擅自行动，让我发了誓才将衣服还给我，在屋里好一阵冻，至今还心有余悸。”

　　穆玄英：“……”

　　莫雨在一旁冷冷道：“不给你点颜色看看就不长记性。”

　　穆玄英悄悄地松了口气，在桌下用胳膊肘怼了一下莫雨，却被人顺手拉过来牵住了手，温热的手掌覆着因紧张而有些僵硬的手背，温柔地摩挲着。

　　屋内的空气经此一言，也渐渐地有些放松下来。此时老赵坐在旁边，断了两根手指的手笨拙地拈着纸张，有些腼腆地说：“这件事还是要多谢莫少爷，我住院的那段时间天天有人盯着，后来应该也是莫少爷遣人打发了他们，才得以让更多的同志来探望我，那时大家心中还有疑虑，实在是对不住。”

　　“一码归一码，”穆玄英道，他的手被莫雨拉着，难免有些面红耳赤，可在他人看来也不过是被黄热的蜡烛熏的，连眼角都染上了一些暖意，“雨哥是军阀一事不能被忽略，但他曾经做过的一些事也不能被否认。不过我以人品起誓，雨哥不会对我们有分毫的威胁，往后种种，如若你们接受了，那就将他当自己人看，因为……”

　　“因为穆玄英信任我。”

　　莫雨忽的接话，他那张棱角分明到有些冷酷的面庞在烛火的映照下软化了一些。他回头看着穆玄英，眼中的情绪只有两个人懂，语气斩钉截铁，可眼里却溢满温柔。

　　“所以我不会做任何，有损于他名誉和信仰的事。”

　　----

　　出来时已近夜半，穆玄英和莫雨先行，剩下的人看自己的情况一一散去，一从后门探出头，街道的清新和夏凉便扑面而来。莫雨与穆玄英并肩走在街上，偶尔听见鸟雀从头顶飞过，风从翅尖拂去落在两人的肩上。夜里一时的沉默，只能听见云层聚散的细微声音。没有拉手，只是默默地走着。风亦步亦趋。

　　走了三条巷子，到了新的路口，莫雨方才抿了抿唇，打破了静寂：“你还真是乱党啊。”

　　“你才知道吗？”穆玄英疲倦一笑，整了整袖口，“重逢第一天你应该就知道了，而现在，真的假的对的错的，都告诉你了。”

　　莫雨转过头看着他：“那我现在也是乱党了。”

　　穆玄英道：“爱当不当。”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莫雨拉住穆玄英的手，两个人都有点紧张，气氛一时又陷入僵局。

　　这次是穆玄英先打破了尴尬，他还是有点僵硬，整个人走的硬邦邦的：“你今天是怎么想的？怎么突然说那种话？”

　　莫雨道：“我早就想说了，奈何一直没看清自己，也没找到机会。”

　　穆玄英笑着说：“何止你，我到现在都没看清。”

　　莫雨问：“你什么没看清？”

　　穆玄英道：“我对你的感情，我分不清。”

　　莫雨说：“我曾经也分不清。”

　　穆玄英道：“那你是怎么分清的？”

　　莫雨停下步子看着他。穆玄英也随之停下，两个人就在微微的夜风中沉默地对视着。

　　许久后，莫雨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就是现在。”

　　穆玄英的脸噌得红了起来。

　　莫雨将唇贴上来的时候，穆玄英脑中盘旋着许多事。有他小时候讲过的烂笑话，有扑到水里后喊过的救命，有长大后听着从商之道昏昏欲睡而被老师打醒的窘态，也有第一次加入组织点着灯焦头烂额地找那个隐秘的入口。还有现在拂面而过的风，如此的温柔、和蔼，像极了他们重逢的那个早春，来自于乱世的最后的温柔。

　　他想起少时稻香村遭劫，他站在山崖边，退后一步跌落，想说的最后一句话：

　　莫雨哥哥，我不想和你分开。

　　夜风轻袭，云开雾散，光亮如镜的月里，他慢慢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