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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穆玄英站在城头回首而望时,恰逢天光大放。

      他倚靠着城墙,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徐徐升起的朝阳,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在想什么呢?

      微沉的金光斜在城池的头顶,轻轻附在穆玄英的脸上。他慢慢闭上眼,清风从耳边拂过,温柔地亲吻过涨得生疼的额角。晨光清澈。

      他第一次和王遗风联手就是在这个时刻。但他不知道,竟然日后会有很多次这样的机会。现在的他披着老练的伪装,可又是那么温柔而单纯,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其告诉了谢渊,跪在他面前,陈述了许久。

      谢渊说自己根本不知道穆玄英竟然瞒着他做了那么多事。穆玄英膝盖跪的发麻,听到他说话,也不知为何,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谢渊问他,男子汉大丈夫自己做事自己当,你为什么要哭呢。

      穆玄英说,我只是觉得很对不起他们。

      对不起谁?对不起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还是对不起那个带领着军队渐行渐远的人?穆玄英回到屋子后,摸出那本已经尘封了许久的日记本,想写点什么证明自己曾经这样想过。于是他蘸饱了墨,用那根漂亮的来自西洋的钢笔划拉着首页,什么也没写出来。

      谢渊就是在这时候进的屋子。

      穆玄英看着他师父走进屋,将房门关上,挺直的腰背不知为何竟显得似乎有些伛偻。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谢渊坐在他对面,也静静地看着他。师徒俩对望了一会儿,窗外一只乌鸦嘶声叫着飞过。

      穆玄英握紧了他的日记本,张了张嘴,喉间却又酸又紧,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他师父有一双熠熠如星的眼睛,常年的军队生涯使他在自己家里也不得放松,依旧如同一座钟般端坐在穆玄英面前,沉默着伸出手去,将掌心里一直握着的东西递给了他。

      穆玄英接过来一看,是商会腰牌。他心底咯噔一声,这意味着他可以用这个腰牌代行谢渊的权力,将商会的私人武装接为己用,可以用来做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他抬起头来有些惊异地看着谢渊,谢渊叹了口气,轻轻摆了摆手。

      “不必多言,”谢渊道,他伸出手,摸了摸穆玄英的头,“我将你带回来这么多年,你一直是商会的顶梁柱,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商会有难,你定会第一时间赶回来。玄英,师父不叫你与那姓王的来往,并不是担忧你被那些邪魔外道浸淫,而是怕你重情重义,在交往中动了真情,日后产生矛盾,不好取舍,你可懂得?”

      穆玄英眼睛涩涩地点了点头。

      谢渊就好似在劝说身处高崖的一只断了翅的鸟儿,脚下是万丈深谷、云雾四散:“我将腰牌给你,为的不是报王遗风的杀妻之仇,也不是替你那莫雨哥排忧解难,你要往前走,这条路,师父只能站在后面看着你,不能与你并肩,你可也懂得?”

      穆玄英低声道:“师父苦心,玄英明白了。”

      “你说说你懂什么了?”

      “师父并非是为了个人恩怨,而是顾及到全城百姓。”

      谢渊看着他,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转身就走了。

      当时穆玄英坐在深黑的夜里,被那月光照得整个人仿佛泡在海水里一般疲倦而紧张,眉头紧紧地皱着,腰牌放在日记本上方静静地闪着光。他那时只觉谢渊是想要告诉他心怀天下的同时也不要忘却正邪不两立,可后来他才知道,谢渊本意并不为此,甚至到了最后,他都是莫雨与穆玄英比肩时的最后的后盾。

      谢渊是什么时候有点赶不上他的?穆玄英也不知道,他托着腮,倚靠在窗边,从深夜坐到清晨。这爱信马由缰,从南到北,纵跨了整个中国。晨光渐渐地从边角溢了出来,年轻的灵魂驾着马一骑当先。而其他的、曾经的、过往的那些奇迹,都化作平滑的风或是淅沥沥的雨,在这枯燥的信仰荒野之上,铺就了昼夜交织里的前行的路。

      ----

      “所有的炸弹已经排查出来了,城郊有两个,城内一共安排了四枚,好在都比较小型,分别在王遗风的必经之路的各个角落,都有专人看守,我们的人没敢靠近。”

      穆玄英压低了自己的帽子,接过那一张图纸,草草地翻了一下,道:“不多。”

      来送情报的是老赵,他用那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指了指图上画叉的地方,低声说:“炸药不够了,夏大千再怎么有门道也搞不来那么多炸药,王遗风让莫雨带着军团离开,就是为了防止炸药被有心人引燃。”

      “我差点忘了他们也有,”穆玄英摸了摸下巴,说,“如若这是一座空城,咱们拆也不必这么鬼鬼祟祟,可惜住民很多。”

      老赵道:“武装已经分别安排到城门口,看到可疑的人立即抓捕,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辛苦了。”

      穆玄英点点头,将图纸收到怀里的隐藏口袋里。闻言,老赵就也走了,穆玄英靠着墙站在原地,从帽檐底下看着那个有些佝偻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了。

      他深呼出一口气,又将图纸从怀里取出来认真看了看,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棘手。

      麻烦。

      夏大千是个很有经验的人。他的炸弹虽然炸药量比较小,可却遍布了王遗风出城的必经之路。有的埋在墙角根,有的放在酒楼的天花板,还有的绑在街道不远处的石狮子身上。穆玄英若要带着人去拆,就必须要同时解决掉那里看守的所有人,不然他们将会一起引爆炸弹,或是直接将王遗风一波送走。

      为了莫雨,他也不能叫王遗风死。穆玄英紧张地思考着,他清早用腰牌叫影将武装分了五支小队,分别驻守在四个城门,剩下的一队就是用此拆弹用。可图纸画的也不详细,炸弹埋的大致位置又十分分散,很难做到埋伏好同时动手。夏大千既然要杀王遗风,就一定有万全之策,就算是抛弃死士,也要将其一命归西。

      穆玄英根本不知道为何夏大千会如此注重于拿走王遗风的性命,可事已至此,他只能焦头烂额地想着,眼看着临中午越来越近了,影子渐渐从身侧移到脚下,可事情毫无进展。

      他靠在墙边,经过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往他这里投过一个眼神。他拉下帽子,在一片昏黑里焦灼着思考着:盯紧埋炸弹之处,擒贼先擒王。……不知道夏大千是否会金蝉脱壳,叫人扑个空,或是调虎离山,直奔王遗风而去。……陈月有没有接到那位拆弹的专家?夏大千会不会知道他们的计划?……如果莫雨哥在就好了。

      他叹了口气,如果莫雨在……

      他正这样不合时宜地想着,突然头上一空,帽子被人摘了下来,当即一片耀眼的阳光刺入眼瞳,痛得他闭上眼转过身,脸都有点皱了起来。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你这帽子不好,不透光,改天重新给你买一顶?”

      穆玄英蓦然回头。

      莫雨转着他的帽子,穿着一整套他熟悉的来自军团的装束,抱着肩膀倚在一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半晌,他上前一步,将帽子重新扣在穆玄英头上,拉过他的肩膀,亲了亲他的额头。

      穆玄英推开他,瞪大了眼睛,他心脏砰砰直跳,方才的冷静与表面上的从容一扫而空,余下的只有激动以及略略地紧张:

      “你怎么来了?”

      莫雨微微笑道:“擒贼先擒王,你和小月尚且如此拼命,我又怎可对我师父袖手旁观?”

      穆玄英道:“你都知道了?”

      莫雨道:“我早就知道了。”

      其实他在骗人,王遗风和穆玄英瞒得很好,他根本不知道。但也许就是心有灵犀,当他骑着马出了城、已经跨过河走上了到绍兴的商道时,他总觉得离去时穆玄英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他是个那么年轻的少年,就算经历过不少危机与生死,却也不至于流露出那般苍凉的眼神。莫雨回想起那时的他,只觉得像是一只兀鹫盘旋在无边无际空荡荡的草原上,狼骨四处堆积而草场空旷荒芜,只剩来自关外的烈风在山涧里狂舞。

      他勒停了马,回头看。那座光鲜亮丽的小城已经消弭在了视线中。

      他突然觉得有点奇怪,绍兴发生了什么事,需要他亲自带兵去平复?王遗风将所有的军队全部派遣出城,城内如若出了什么事情又是谁保护他的安危。想到这,他勒令大军停止前行,随便抓了个小兵问了问,当然什么也没问出来。

      但当时王遗风的一个警卫也站在一边,听见那小兵一问三不知,便在一旁顺口道:“少爷难道不知道夏大千的事情吗?我前几日偶尔听见先生在和那商会的谢渊说起此事,险些在酒桌上动起手来。”

      夏大千?

      莫雨猛地一勒缰绳,那马受了惊,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暴烈的嘶鸣。他心头大震,横过马来,什么话也没说,挥起马鞭狠狠一抽,那马便顺着来时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少爷?”

      警卫慌张地跟在身后,被莫雨一鞭抽的不敢再上前。他也不管大军如何去,一口心头血突突地跳着,从心窝滚至喉头,又硬生生地咽下。他默念着,师父,毛毛。马蹄踏着风一刻不停地冲往他所珍视的一切。

      此时他看着穆玄英的脸,想起草原上孤独的兀鹫,以及奔驰在路上时看到的,掩埋井边或是树下的,不知是来自谁的孤寂的残骨。

      “你回来了就好办了。……雨哥。”

      他接过穆玄英递给他的画了炸弹大体位置的图纸,明明一个也没铲除,可他站在他的面前,就已经觉得似乎——一切就将很快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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