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
-
来人瞪着眼,很是震惊地望着他们。战火喧嚣的城池里,穆玄英听见有女子的哭声。世界的声响隐匿在荒野中,金色的桥梁悬挂在头顶,云端有白马飞驰。深黑的夜,明亮的光。矿山外静谧的火苗隐隐作响。一个别人看不到的角落坐着衣不蔽体的乞丐。歌舞厅依旧灯光辉煌,酒与梦交错,眼前雪花迷蒙。蟒蛇与老鼠手挽手跳着狐步舞。虚伪的真实,无奈的果决,痛苦的欢乐。
他醒来时,周遭的声音都消失了,空旷的屋子里唯他一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隐隐能看见窗外渗出来的血色的黄昏。穆玄英的双手被绑,嘴巴上封条贴的严严实实,他挣了挣,觉得不是很容易逃脱。莫雨不在身边,不知道被关在了哪里。穆玄英又抬起头看着那一点唯一可见的深色的云,这一切都很不吉利。
房屋昏黑而无一人。
他和莫雨是在那栋茅屋被埋伏的。里面被人提早放了迷神香,混着木头的腐败味,什么也闻不出来。莫雨刚想动手的时候就已经被放倒了,来人很多,足足有一个编队,在眩晕的最后一秒,穆玄英看见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黑纱,为首的一挥手,那些人就与黑暗一同沉沉压来。
穆玄英想,他中招更早。自打与莫雨一起摔倒、额头撞到柱子后,他就没有停止过头晕——就算现在也是,应当是迷魂香的后遗症。他坐在地上还感到一阵手脚发软,整个人好似被一只大秤砣压了数个时辰,轻轻动一下都头晕眼花。
窗外的光渐渐地暗沉下去,很快就只剩下稀疏的星光。穆玄英一日未进食,虽称不上有多虚弱,却也觉得有点力不从心了,挣扎着去解手腕上的绳子,扑腾扑腾的像条鱼,可最终无济于事。
也正是在这时,一个人从外面进来了。
那个人围着黑纱,脸被包的严严实实,只漏出一双眼睛来,冷酷地望着穆玄英。他们对视了一会儿,还没等穆玄英努力记住他其他的能做标志性识别的长相,就已经被这人拽了起来,二话不说,被粗暴地往外面拖去。
无论如何,屋外的空气总是比屋内灰尘繁杂的安静要好得多。穆玄英被他扔在地上,夜风徐徐吹过,耳侧响彻蝉鸣,零碎的星子从头顶倏然坠落。
穆玄英鼻腔吸进一口潮湿的空气,这夏夜竟比冬日还要冰凉。
他身子贴着湿润的泥土,眼神却警觉地四下望着,妄图看明白这是在什么地方。周遭黑的要命,一点灯都没有,借助月光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据他推测,应该是在据城门五百尺外山溪旁。这儿与主城隔了一座山,什么也看不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汩汩的水流声。
那人蹲下来,撕掉穆玄英嘴上的封条,随手一揉扔到草丛里,眼神阴暗,声音低沉而粗哑:“你们昨天在歌剧院看到了什么?”
穆玄英自知不能激怒他,便如实答道:“看到了一个中年人,由他指引我们才到了你们埋伏下来的那间茅草屋。”
“小孩子年纪不大,撒谎本事不小,”那人冷笑一声,换了个蹲姿,眼神如鹰隼般冷傲锐利,“如实交代,你今年才二十吧,未来有的是路要走,别因为一时糊涂而葬送前程。”
穆玄英心底咯噔一下,自感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没有撒谎,你可以去问那个跟我一起被绑的人,这就是全部的经过。”说着他悄悄打量着这人的小动作,盯紧他的眼睛,妄图从中找到某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熟悉的东西。
“莫雨呢?”
那人问:“什么莫雨?”
穆玄英眯起了眼睛:“你不知道莫雨是谁,却知道我二十岁?”
“他……”
穆玄英从绑架犯的眼中看到了些许慌乱。他那原本从善如流的语气瞬间僵硬,伸出手去拽了拽自己的面罩,妄求将它遮得更严实些。可惜事与愿违,在那黑纱移动的瞬间,穆玄英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右眼下一道深刻的伤疤。
穆玄英撑起了身,双手被绳索磨得生疼,一双眼睛却熠熠地望着他:“你究竟是谁?”
那人没说话,穆玄英缓缓地道:“你不是马老板的人。”
“那你是谁?军阀的探子,海寇的杀手还是城里与商会有过节的人?或者说,你是……”
他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那人提起了领子,捂住了嘴。穆玄英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只觉此人臂膀坚硬如铁,根本就逃不开。他平静地停下了动作,被那人拖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
当他的后脑被牢牢禁锢在掌心,连挣脱一下都没来得及就被按在水里的时候,他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被白日的炙烤尚含温热的溪水瞬间变得冰冷,一刻不停地往口鼻里灌去,窒息感瞬间袭来,将他的整个大脑拖拽入内。那人死死按着他的后脑,在剧烈的挣扎里,穆玄英手腕上的绳索被强硬地拽断了,他反手制住那人的手臂,用力一拧,只听得一声惨叫,竟然叫他把手腕给掰脱臼了。
穆玄英满头满脸都是水,后退两步,踉跄地倒在地上。他捂着胸口趴在地上,咳出呛在喉咙里的水,便着手去解脚上的禁锢。这绳子打的是死结,解半天解不开,穆玄英怒从心头起,爬到那被他拧的手腕脱臼的人身旁,毫不留情地在上衣兜里翻了一通,将自己的匕首找出来,粗暴地割断了脚上的绳子。
水里有木屑吗?有水鬼吗?这些天马行空的故事在脑中无尽盘旋,粗麻的绳子割在手上,刺得心口突突直跳。
痛只是一时的,这个男人很快就会自己将手腕的关节接上,并且叫来他的同伴,残忍的人一般都可以做到这一些。穆玄英冷眼旁观,在他准备爬起身来与之再度搏杀时,提起刀,冲他的左手狠狠扎下。
鲜血弥漫在泥土里,白日雨水留下的味道消失殆尽,惨叫声惊破了郊外繁茂的丛林。月光劈头盖脸地砸下,穆玄英湿漉漉地上前,一脚踏上那人的胸膛,将那黑纱粗鲁地拽下,看清了此人的面庞。
他在心里默记着,趁着此人的同伙尚未赶来,将匕首留在原地,自己拖着一身的水,转身离开了这条汹涌的溪流。
----
莫雨和穆玄英再相见已是三日后,在歌剧院门口,两人见了面,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莫雨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仿佛抚到了那日他不在时发根上冰凉的水珠。穆玄英已经知道了在他被抓的时候莫雨在哪——他被自己一个人关在一间屋子里,没有人理会他,直到穆玄英成功逃走后才有专人将他放出来,威胁他不许将这件事情告诉别人。莫雨应都没应一声,一拳上去,两人缠斗在一起,最后被莫雨一脚踹到河里。
“谁准许你们动他的?”
莫雨居高临下地站在河岸旁,手里拿着根木棍,那人往上一浮他就用木棍戳下去,冷漠地看着因此人挣扎而四溅的水花,冰凉的水珠落在身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点。
那人努力挣出头来,喊道:“少爷!”
莫雨扔掉木棍,加重了语气:“谁准许你们动他的?”
他的心在一阵阵发颤,乃至声音里也有隐藏不住的颤抖。
事至如此,谁都知道到底是谁让做的。
穆玄英坐在路旁的小凉亭里,将酸梅汤分出一杯来递给莫雨,若无其事地笑道:“我当日回去,遭了谢叔叔好一顿骂,面壁整整一个时辰,以后我可不敢再住在你家了。”
莫雨接过杯子,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见他如此,穆玄英也就不说话了。他捧着杯子坐在一旁,觉得这天仿佛往下下火球似的——这么烤这么热,似乎一颗鸡蛋躺在路上都可以被烫熟了,明明脸上也在淌汗,怎么心里就这么无波无澜?好像被一只鸟儿叼走了胸腔里的小火炉,这口心头血就此冷却下来,就算能反到喉咙里,吐出来的也是一滩死水。
是当日灌的水实在太凉了吗?
穆玄英回家后没咳嗽、没发烧、没生病,他与以前没有分外差别,除了腰上常挂的那把匕首没了。谢渊问过他,穆玄英支吾了一番,只说是丢在了回来的路上。小院被太阳炙烤得冒烟,穆玄英就站在烟雾的中心。
这天也实在太热了些。打着赤膊的工人抬着箱子从身边走过,汗水滴答滴答落在土地上,被晒得通红的脊背上油光发亮。不多时,隔壁卖首饰的就要收摊回家,塞满了冰块的柜台也将在这样的热浪里融化。
莫雨就在这样太阳当头的日子里跟他道了歉。
穆玄英想,他根本不需要道歉。
莫雨是这么说的。
“歌剧院的事情和我师父没关系,他也听说了夏大千要来,才做下的这样的计划。茅屋下埋着当年夏大千在边陲被我师父追杀时遗留的物件,里面有他化名马老板最重要的身份证明。按理来说那个中年人是不应该知道的,第一次探查的时候他发现了里面有人来过,就在床边放了陷阱。当时吩咐的是所来之人格杀勿论,只是没有想到,来的人是你我……”
这样一切就都解释的通了。王遗风本想来个瓮中捉鳖,谁曾想把自己的徒弟也给赔了进去。负责审问的人发现少爷也在其中,自然会将他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穆玄英也自然成了重点怀疑对象,此后的事情发生得也并不稀奇。王遗风是一代枭雄,怎么说也没必要倚仗两个小辈来报仇,他有他的格局,也有他的选择,那晚的对话完全就是幌子,王遗风从来没有想过要帮他们。
或者说,他已经做好了自己解决一切的准备。
穆玄英道:“我不怪你,也不怪王先生,只是当夜的水实在有些太凉罢了。”
莫雨有些忐忑,认真地看着他,连声音都似乎小了一些:“我师父不能亲自出面,那就由我补偿你。你想要什么?”
这下,心头那口血又莫名其妙地活络起来了。穆玄英撬开他的胸腔,自己给自己装了个小暖炉,莫雨这句话一出来,四肢百骸的血管忽的悦动起来,蓬勃的血液冲破了所有打结的神经,也将头脑中那微微的一点不适冲的一干二净。
“那你请我吃西餐吧?”
莫雨抬起眼,有点惊愕地看了看他。紧接着两个人都笑了起来,穆玄英先从亭子里跳出来,一只手挡着阳光一只手挥着要他快出来。莫雨解开外套,两个人钻在衣服下,热腾腾地一路向前跑。
汗滴从额头上滚落,脸上浮现出微微的红,莫雨为他撑着衣服,停下来喘息的瞬间,突然想到,就算他杀了那么多人,穆玄英周旋了那么多次危机,可归根结底,他们还是在这个世界里活得太过曲折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