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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穆玄英和莫雨跑到了山上,顶着大太阳站立在夏日炎炎的山巅。穆玄英敞开粗布做的小褂子,妄图把自己晒得黑黢黢的。脚下一片寂静的山谷,云雾缭绕间隐藏着茂密的丛林。两个孩子趴在山崖边,只觉得它很神秘。风从低哑咆哮着的峰谷里骤降。

      莫雨头上溢出一点细汗,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打量着这座空无一人的山峰,唯有鸟雀可为声影,仿佛多走一步就要坠入无边深渊。他在上山前看了村长给他的图画书,上面说不乖的孩子在夜半会被水里的夜叉勾住脚吃掉。莫雨有点害怕,可他装作自己毫不在意。幸好周围都是山,没有水,等到夜晚降临的时候,河边也会有摆渡人守着谨防有人发生意外。
      穆玄英说:“莫雨哥哥,你说,这座山下面有河吗?”

      莫雨说:“有的,山下就是我们的村子,村子里有河。”

      “河是做什么的呢?”

      莫雨有点不耐烦,他用手心不在焉地扣着石头粗糙的棱角:“你说是干什么的?”

      穆玄英坐在地上,扒拉开手指,认真地数道:“姐姐们在那里洗衣服,村长爷爷经常在河里打水,我们可以在里面抓鱼和虾,还能帮人们渡河到另一边。”

      说罢,他脏兮兮的脸上溢出笑来,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河可真是个好东西!”

      “也不一定是好东西,”莫雨说,“河里有时会有水鬼,还会有夜叉,我听张伯伯说,他们都是过河的时候不小心淹死的,经常夜里索命,所以大家晚上都不敢靠近。”

      “索命是什么?”

      “索命就是来要人们的命,让他们死掉下去陪他们。”

      “好吓人啊,”穆玄英脸上浮现出小孩特有的呆滞般的惊恐,嘴里却又道,“可是那些被淹死的人好孤单。”

      “那山上摔死的人会成为鬼吗?”

      “我不知道,”莫雨皱着眉说,“没有人告诉我。”

      穆玄英往后退了两步,信誓旦旦地说:“我觉得会有的,他们都是鬼,都会来索命,所以我们晚上也不要靠近山,不要被鬼拉到山谷里。”

      十几年后穆玄英想起这段童年历史的时候,他已经被人踉踉跄跄地拽到了城外郊区的河流旁,趁着微茫的星光和浓重的夜色,被人抓着头发按进水里,睁看眼就能看见扭曲的河底的沙石,气泡咕噜咕噜软化了眼前硬邦邦的杂草。

      头皮被粗暴的手掌扯得生疼,穆玄英努力用手撑住河岸边,心中的恐惧无可附加。他从偶入乱世战局就一直较为顺利地走来,很少会遇到生命的威胁,因而对生死之间的感受竟也在这样难得的安逸里慢慢消弭了一些。

      鼻腔被粗鲁地灌入冰凉的河水,被制住后脑的感觉极其的不适,这让穆玄英想起小时候父亲刚殒命之时,被谢渊夹在怀里突围的情景。河岸的泥沙被水冲的有些松软,他只觉得自己在一寸寸往下陷,窒息感裹满了全身,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水里会有什么?姑娘们洗衣服的皂角,还是木桶坠下时的碎末?会有死去的人残留的血和坚硬的执念,还是会有夜叉凄厉的尖叫?据说在水里死去的人会嘴唇青紫,眼睛浮肿,面目全非,他决心不能这么死。

      可想要喊出救命一词又是如此困难。

      身后的人隐匿在黑夜里,手指却牢牢扣着他的后脑,下了死力气将他往河里压。穆玄英呛了无数次水,尽力的挣扎着,所有求生的动作却在此刻都无力地失去了该有的效果。

      危机的开端却也不过只与之相差了短短一日而已。

      当日凌晨穆玄英从莫雨的房间走出来,手指的指节还在发白,肩膀因为紧张而微微的耸着,与莫雨并肩,却好像矮了他一头。

      王遗风说:“不要紧张,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穆玄英的喉结动了动,看了一眼莫雨。

      莫雨无奈地拍拍他的肩。

      当夜穆玄英是在莫雨家里睡的。王遗风把睡的像死猪一样的管家叫起来,给穆玄英收拾了一间屋子,又从莫雨那挑了几件衣服,给穆玄英做换洗用。穆玄英夜晚躺在围了新帐子的床上,久久地睡不着。莫雨那屋一点动静都没有,穆玄英悄悄打开窗户,听见喜鹊降落在窗台上的声响。

      那时他想,如果他养过一只鸽子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像话本中写的那样,吹一吹口哨,信鸽就会前来,为谢渊带一封信去。这样也就不至于被王遗风闷在屋子里出不去门,甚至都不能回去和谢渊报备一声——他和莫雨白日里将会再次一探歌剧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王遗风才把他给留下的。他会和谢渊说,但说辞是什么,从来都不在他的掌控之内。穆玄英瞪着眼看天花板,浓黑的夜色混着雨一点点将他裹挟,心中的慌张愈演愈甚。

      夜半还阴着天,大雨倾盆,雷声却小了下来,只能听见雨点噼里啪啦落在挡雨棚上的声音。穆玄英靠着窗躺着,陌生的被褥蹭得他周身僵硬,抬头一看,沾了点尘灰的玻璃外侧被雨水打的不成样子,手一碰,那潮湿的冰凉便隔着窗被手指感应。

      他就在这样密集的雨声里渐渐地睡去了。

      ---

      醒来时雨已停,大街小巷充斥着刚下完雨的新鲜的泥土味。穆玄英早早地起身,帮管家把屋子收拾好,托人将衣服送回家里后,便与莫雨出了门。王遗风那屋房门紧闭,一丝声响也没有,穆玄英经过时刻意地放轻了脚步,可莫雨却好似不知道王遗风在屋里一般,拉着他大跨步地走了过去。

      “你师父不管你吗?”

      莫雨为他递过去一杯牛奶,草率地拉开椅子:“他出门了。”

      听说王遗风出了门,穆玄英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声音都大了一些:“这么早?”

      莫雨点点头,又将纸巾铺在他手旁,道:“他事情多,经常一天就睡两个时辰,习惯了。”

      两人开始埋头吃饭。早饭做的偏西式,再加上两个孩子都心事重重,几口就吃完了。待到穆玄英将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准备站起身来与莫雨一起收拾盘碟的时候,却见王遗风进了门,手上拎着一只鸟笼,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就目不斜视地从穆玄英身旁飘然而过。

      莫雨恍若未见,将东西送到厨房供佣人清洗,就带着穆玄英走到门口去换鞋。穆玄英满怀疑惑,却不好问出口,只得懵里懵懂地把住门把手,同莫雨一起出了门。

      一片朦胧的水气扑面而来,四下里嘈杂的叫卖声瞬间清晰,教堂的钟声带着水色徜徉在大街小巷,穆玄英站在门口,察觉到一股难以言说的冷。下过雨的夏日的早晨过了最躁的那段时间,还是比较凉爽的,穆玄英走到一滩小小的水洼前,心情好的好像昨夜未曾尴尬。

      莫雨从怀里摸出一张票来递给他,说:“离歌剧开场还有一段时间,现在咱们去哪里?”

      “去郊外那座农舍吧,”穆玄英想了想,道,“再去看看,说不定会有新的进展。”

      “不叫小月了吗?”

      “她今天学校有考试,来不了,”穆玄英谨慎道,“可不是我不叫她,雨哥你得为我作证。”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誓约。莫雨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到了农舍,穆玄英站在外面环顾了一会儿,没见到人,才随莫雨一同进了屋。

      屋里似乎没有别人进来的过的痕迹,门帘依旧破损,需要微微弯下腰才得以入内。穆玄英穿着莫雨的衣服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避着落的灰尘,却不小心一个踩空,直接跌到内屋的碎砖板下了。

      “雨哥拉我一把,”穆玄英用手撑着塌陷的边缘,闭着眼睛呸了两口嘴里的沙尘,“这里怎么会有个洞?”

      这洞似乎只是一个大物件砸下来弄出的缺陷,全然没有地道之类的秘密藏在地板之下。莫雨把他从沙石和茅草堆里拉出来,却又不小心压到了身后的床,这屋子年久失修,直接带着两个人一起翻了过去。穆玄英死死拉着莫雨的袖子,被呛了一口沙子,额角还撞了一下一侧的柱子,痛的头晕眼花。

      莫雨忙伸出手为他挡住额角,艰难地从地上撑起来,下半身还被碎木料压着,用力地咳嗽了两声。

      “没事吧?”

      穆玄英头晕目眩地摇着头:“没事没事。”他从莫雨身上爬起来,两个人费劲了功夫,才把这张搭得极其简陋的床掀开。穆玄英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头痛的要命,感觉前路摇摇晃晃,仿佛醉酒了一般。他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歇了会儿,好歹是将痛意压住了。睁开眼睛,蹲在眼前的莫雨依旧晃晃悠悠,穆玄英瞪着眼,扶住了莫雨的肩。

      莫雨摸摸他的头道:“还晕吗?怎么撞这么严重?”

      穆玄英道:“撞得有点狠了,似乎有点要出血。”他摸了摸额角,又否认了自己:“没事,不会流血的。”

      莫雨伸出手给他揉了揉撞到的地方,穆玄英闭着眼,痛的一个劲咬着下唇。他们俩正在这为一个柱子而手忙脚乱,忽的窗外一阵狂风吹过,穆玄英猛地睁开眼睛,低声道:“我听到门外有人。”

      屋内沙尘满天,莫雨眼前还有些模糊,但的确,窗外有轻微的脚步声。

      穆玄英头还有点晕,但这并不妨碍他探查周遭的危险情况。他与莫雨对视一眼,迅速站起身来,纷纷吃了一口沙子。莫雨将他挡在身后,摸到后腰的枪,穆玄英也努力平复着心绪,冷静地握着衣袖里的匕首。

      两个人站在地塌床倒的废弃茅屋中,屏息凝神,一言不发,听见那诡谲的脚步声愈加的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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