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老师，我家小江小方怎么在吃月饼 中秋是 ...
-
中秋是开学之后的第三个星期。
江烬濡对日期不太敏感，是早上路过食堂门口看到橱窗里贴了张红纸，写着"中秋佳节，食堂特供月饼，每人限领一块"，才想起来快到十五了。红纸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像一张被反复打开又折上的旧信笺。
他站了一秒，然后走进食堂，要了两个馒头一碗粥，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吃。吃馒头的时候他看了看窗外，天是灰蓝色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纱布蒙住了。
那天下午没课，陆一鸣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六块月饼。他把月饼往桌上一放，说："学校发的，每人一块，我替咱们宿舍都领了。"
江烬濡坐在床边看书，抬头看了一眼，月饼是那种最普通的广式月饼，油纸包着，用红色塑料绳扎成一捆。他伸手拿了一块，放到枕头边上，没有拆。陆一鸣拆了一块，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眉头皱了一下："莲蓉的，太甜了。"
沈知远从自己带来的行李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桂花糕。
他说是他妈中秋节前做的，让他带来分给室友。桂花糕切成小方块，淡黄色，表面撒着干桂花，一打开盒子就有一股甜甜的香气弥漫出来。
江烬濡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软糯清甜，和他在筒子楼里吃过的那个差不多。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在尝一种熟悉又遥远的东西。
晚上他没有去食堂。宿舍里另外两个人一个去了图书馆，一个去操场跑步了，只剩下他和沈知远。沈知远是本地的，按理说中秋应该回家，但他没有回去。
江烬濡问他为什么不回，沈知远说爸妈出去旅游了，家里没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手里翻着一本物理习题集，头也没抬。江烬濡也没有再问。他坐在床边，把那块月饼拆开了，掰了一半递给沈知远。沈知远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太甜了，但还是吃完了。
江烬濡把剩下的一半吃完，莲蓉确实很甜，甜到嗓子眼发黏，他喝了一大口水才冲下去。
他把油纸叠好，想扔进垃圾桶，叠了一半又停住了。他把纸展开，抚平，折了几折，夹进了书里。那张油纸印着红色的花纹，中间一个圆圆的"月"字，像一轮被压扁的月亮，夹在《力学概论》第三章和第四章之间。
江烬濡想了想，和沈知远讲了一声，拿了电话卡出门。
电话那头是江渝洛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像隔着一层什么。
"烬濡？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江渝洛那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她说："我给你寄了月饼，你收到了吗？"
江烬濡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还没。"
"应该快了，我上周寄的。你到时候收到记得吃，别放坏了。"
"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江渝洛的声音低了一点："你那边怎么样？室友还好相处吗？”
"还好。"
“学习跟得上吗？"
“还行。"
"你多说两个字会怎样？"江渝洛的声音带着笑意，是那种又无奈又温柔的笑。
江烬濡嘴角动了一下。"姐，中秋快乐。"
那边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江渝洛说："你也是。等寒假回来，我给你包饺子。"她顿了一下，又说，"方谕朔打电话了吗？"
"不知道。"
"让他快打一个。他弟弟在我这儿，他要是不打，我得帮欲卿打了。"
江烬濡说知道了。挂掉电话之后他手里还握着听筒，听筒上留着一片温热的潮气。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穿鞋出门。
方谕朔住在5号楼。江烬濡走到楼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卫室的小窗户亮着灯，里面放着一台旧电视，正播着中秋晚会。歌声从门缝里钻出来，是某个女歌手在唱月亮，嗓音甜腻，像糖水一样流淌在安静的楼道里。江烬濡爬上二楼，找到203室，门开着。方谕朔正坐在床边看书，林屿白在调试他那台笔记本电脑，程野不在，苏沐戴着耳机靠在床头闭着眼，不知道是在听歌还是已经睡着了。
方谕朔看到江烬濡站在门口，放下书："你怎么来了？"
"没什么事。"江烬濡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你打电话回去了？"
"刚刚打了。"方谕朔说，"小卿说今天吃了两块月饼，一块是学校发的，一块是渝洛姐给的。"
江烬濡点了点头，说："我姐也给我寄了。"两个人沉默了片刻，彼此都知道这是中秋，是他们离开家的第一个中秋节。吃不上家里的饭，见不到该见的人，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也觉得隔着很远很远，像隔着一整条江。那种距离感说不上有多难受，但也不是完全无感，像一件薄外套在秋风里立着领子，挡不住全部凉意，但也确实挡了一点。
林屿白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江烬濡。他好像想说什么，迟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敲键盘了。
江烬濡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因为他正看着方谕朔枕头底下露出的一角——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露出一点点边缘。他认出来了，是白欲卿塞给方谕朔的那块月饼，过期的五仁月饼，硬得像砖头，被他从家一路带到了大学宿舍，包了不知道多少层报纸，叠得方方正正，从开学一直压到中秋，还没来得及拆开。
"你还留着。"江烬濡说。
方谕朔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枕头底下，没有解释，只是说："留着。"
那块月饼自从塞进那个蛇皮袋开始，从家乡到大学，从筒子楼到宿舍楼，从开学到中秋，每一路都跟着方谕朔，像一件多余又无法割舍的行李。它不是用来吃的，它是用来放在枕头底下的，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伸手摸一下确认它还在，确认那块硬得像石头的五仁馅。
程野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嗓门大得像在喊操："都过节呢？来来来，吃橘子！我老乡从老家带过来的，甜得很！"他把橘子分了一圈，给江烬濡塞了两个，又给方谕朔塞了两个。橘子是那种皮薄的小蜜橘，一剥开皮香味就冲出来，满屋子都是清甜的橘皮味。程野自己也剥了一个，丢了一瓣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含含糊糊地说："我老家过中秋都吃橘子，不吃月饼，我妈说月饼太甜了齁得慌。"
苏沐把耳机摘下来，接过橘子的时候礼貌地说了声谢，剥得很慢，每一瓣都掰得整整齐齐，像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小事。林屿白也从电脑前面走过来，拿了一个橘子，没有马上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问程野："你老家哪儿的？"
"河南的。"
"那你们那儿中秋吃什么？"
"吃橘子。还有饺子。我妈今天肯定包饺子了，猪肉大葱馅的，我隔着电话都闻到味儿了。"程野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很快就又扬起来了，"不过学校发的月饼也不赖，我吃了两块，一块豆沙一块枣泥，都挺好吃的。"
程野说完就埋头继续剥橘子了，没有再往下说。江烬濡把橘子放在手心里，没有剥开。
他想起江渝洛包饺子的样子，挽着袖子，案板上撒一层薄面，把擀好的皮摊在掌心里，舀一勺馅，两只手一捏，一个圆鼓鼓的饺子就成了。她现在应该也在包饺子，在筒子楼那间小厨房里，一个人对着案板，把面皮摊得圆圆的，包完了码在盖帘上。等会儿她大概会端一碗给白欲卿，再过一会儿可能会上楼敲任竟修的门，问他吃了没有。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偷偷用衣袖的内侧蹭了一下眼角，掩饰性地往嘴里塞了一瓣程野塞过来的橘子，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没让任何人发现，不想让程野那种大嗓门逮住问他是不是想家了，也不想让方谕朔看到他那种沉不住气的样子。他把橘子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说："我回去了。"
方谕朔也站起来，说："我送你到楼下。"
两个人走出5号楼，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月光很亮，还没到满月，但已经很圆了。梧桐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地上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在月光下被拢成一团模糊的暗色。他们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这种沉默不是那种需要被打破的沉默，是一种很自然的沉默，像两个走夜路的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
走到3号楼门口的时候，方谕朔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江烬濡。油纸包不大，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系了一根红色的塑料绳。"拿着，"
方谕朔说，"我上次回家路过那家老店买的，你尝尝。"他没有说是哪家老店，也没有说是什么馅的，把纸包塞进江烬濡手里就走了。江烬濡站在宿舍楼下打开那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块月饼，豆沙馅的，印着"老字号"三个字，边缘烤得微焦，透着一股很朴素的甜香。他把月饼重新包好，上楼的时候，月光穿过楼道的窗户照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他手指上，不暖，但也没有很凉。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老师，我家小江小方怎么在吃月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