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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开店大吉   铺面是 ...

  •   铺面是卖菜的王婶告诉她的。
      那天傍晚江渝洛买菜回家,经过巷口的时候,蔡婶正蹲在菜摊后面拣蔫了的青菜叶子,看到她就喊了一嗓子:"渝洛!你不是说要找铺面吗?巷口那间杂货铺搬走了,空了大半个月了,你赶紧去看看!"江渝洛停下来,她顺着王婶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看到一间卷帘门半拉的铺面,门口贴着张红纸,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她站的位置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她把菜先拎回家放好,又折返回来,走到那间铺面前面。卷帘门没拉到底,留了一条缝,蹲下来能看到里面的地是干净的水泥地,没有杂物,像是被人扫过。红纸上写着"出租"两个大字,下面附了一串电话号码,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字迹端正。她掏出记电话号码的小本子抄了下来,抄完之后又蹲着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里面确实空荡荡的,干干净净的,不像是空了大半个月的样子,倒像是刚腾出来的。她没多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心想明天打电话约房东看房。
      第二天她打了电话。接电话的人说话慢悠悠的,说铺面位置在城西巷口,三十平米左右,月租一百五,交三押一。江渝洛心里盘算了一下,一百五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位置也好,临街不偏。她约了当天下午看房,到了铺子门口,房东已经在了,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握着钥匙,看到她来就笑了笑,把卷帘门拉上去。
      门推上去的瞬间,江渝洛站在门口没动。
      铺面不大,方方正正,朝南。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屋里照得通亮。地上是干净的水泥地面,没有灰,没有油渍,墙角没有蜘蛛网,窗台上没有积灰。屋顶一盏新装的日光灯管,亮白的,还没开,但一看就是新的。墙壁刷了一层白灰,刷得不算精细,但至少是白净的,不像她住的那间筒子楼,墙上斑斑驳驳、一碰就掉渣。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觉得这间铺面像是专为开理发店准备的——那些旧货市场淘来的理发椅摆进去不会显得挤,那面大镜子钉在朝南的墙上正好借光,烫发水和剪刀放在靠里的位置刚好顺手。她没说出口,但心里觉得有点太顺了。
      "这铺面之前是做什么的?"她问。
      "杂货铺,卖烟酒零食的。"房东说。
      "那怎么这么干净?"
      "走之前收拾过。"房东的语气很平常,像是每家租客退租都会把屋里打扫一遍一样。
      江渝洛没有再多问。她怕问多了显得自己太挑剔,也怕问出什么让自己心里发毛的答案。她当场就把定金付了,签了合同,钥匙拿到手里的时候,钥匙齿还是新的,没有磨损,像没怎么用过一样。她没多想,把钥匙攥在手心,去旧货市场拉理发椅了。
      装修是慢慢搞的。她没钱请人,自己能干的全自己干。墙上的白灰不用动,她只拿湿抹布把墙面擦了一遍;地面不用铺砖,水泥地扫干净了就行;窗户不用换,玻璃擦两遍就透亮了。她买了两把二手理发椅、一面大镜子、一个工具台,拉回铺面的时候借了王婶的三轮车,一个人推了两趟才推完。大镜子最沉,她用旧床单裹着,抱在怀里走了一路,生怕磕碎了。镜子钉上墙的那天傍晚,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玻璃面上映出来的街景——斜对面那棵歪脖子树、路过的自行车、远处灰蒙蒙的天——觉得这间铺子从空荡荡变得有了人味。
      招牌是她自己写的。用红纸裁了四张,每张一个字,用毛笔蘸了墨,练了十几遍才落笔。"渝洛理发"四个字贴在玻璃门内侧,边角用透明胶带固定,被风一吹哗啦啦响。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四个字端端正正,红纸黑墨,在老巷子灰扑扑的底色里很是显眼,像一块小小的、固执的色块,告诉她这是她的地方。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她买了一挂小炮仗,挂在门框上犹豫了半天,最后没点,怕吵到周围的邻居。只是把卷帘门拉开,把剪刀和梳子摆在工具台上,把围布叠好挂在椅背上,把镜子擦得一点指印都没有,然后站在门口,等着第一个客人推门进来。
      第一个客人是个路过的中年女人,大概是看到新开的店想图个新鲜。她问江渝洛剪头发多少钱,江渝洛说三块,她就坐了进来。江渝洛拿起剪刀的时候,手有点抖,但第一刀落下去就稳了。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铺面里响起来,像某种古老而确定的节拍,一下接一下,把空荡荡的屋子一点点填满。女人剪完头照了照镜子,说"还挺利索",付了钱就走了。江渝洛把三块钱的纸币收进铁盒子里,关上盖子,站在镜子前面,对着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一声没有发出来的气音,但确实是笑了。
      后来的日子里,客人陆陆续续来了。有王婶介绍的,有街坊邻居,有路过看到招牌的。也有一些面生的,看着不像住附近的人。有一个穿浅蓝衬衫的短发女人,说是城东街道办事处的,剪完头发又坐了会儿,跟她聊了几句县里刚出的创业扶持政策,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走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还有一个烫短卷发的阿姨,五十多岁,穿着暗红色针织衫,说"我朋友介绍来的",剪完之后硬是多给了两块钱,说是小费。江渝洛收下了,把那张两块钱的纸币单独放在铁盒子的夹层里,留个念想。
      她有时候坐在店里没客人的时候,会打量这间铺面。朝南的窗,采光好得不像话,午后阳光照进来能在地上铺满一整片金黄,她坐在那把理发椅上晒太阳,后背暖融融的,眯着眼就能睡着。墙上的白灰刷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个鼓包、没有一道裂缝。地上的水泥地拖过之后晾干,干净得连头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灯是日光灯,不偏不倚地吊在屋顶正中央,开起来能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死角。连插座的位置都恰到好处,一个在靠墙的工具台边上,刚好够插烫发机和吹风机,一个在门口附近,离卷帘门不远,她每天早上拉门的时候不用绕路去插电。
      这些细节太顺了。顺到像被人量过尺寸、算过角度、提前想好了她需要什么,然后一样一样装好,再装作什么都没动过。她有时候会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谁会替她做这些?谁会知道她要开理发店?谁会连插座的位置都替她算好?她想了半天,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很快又被自己压下去了。
      别多想,她对自己说,天底下没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巧合,但天底下也没有那么多处心积虑的安排。她又把剪刀拿起来,对着镜子修剪假发头模,把那些念头统统剪掉。
      过了一阵子,她去交房租。按合同上的地址找到房东家,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说房东不在家,让她把钱放桌上就行。
      她放钱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那铺面以前是做什么的?"
      房东太太想了想说:"杂货铺。"
      她又问:"空了大半个月?"房东太太说:"好像是的。”
      她点了点头,把房租放在桌上,用一本旧杂志压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又问:"那铺面是谁的?"
      房东太太说:"我们家的啊。"江渝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她走之后,房东太太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是个没什么情绪的女声:"喂?"
      "尤总,"房东太太的声音压低了,"今天那个小姑娘来交房租了,问了几句。"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问什么了?"
      "问了以前是做什么的,还问了铺面是谁的。"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比刚才长一点。"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杂货铺,是我们家的。"房东太太顿了顿,"没多说别的。"
      "嗯。"那边应了一声,像是没什么可交代的了,又补了一句,"下次她再来,还是这么说就行。"然后电话挂了。
      房东太太把听筒放回去,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再想这件事了。她丈夫半个月前接了一笔钱,数目不小,足够他们家还清好几年的贷款,条件只有一个——那间铺面要以低于市场的价格租给一个小姑娘,合同签一年,租金不许涨,谁问都说是自家的。
      她丈夫答应了。她也没有反对。钱是好东西,有时候能帮人把一些说不出口的道理摆平。她不知道那个小姑娘是谁,也不知道那个打电话的女人是谁,但她知道那笔钱是真金白银到账的,够她儿子明年交大学的学费了。
      江渝洛那天从房东家出来之后,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整条巷子笼罩在一种将暗未暗的灰蓝色里,对面的歪脖子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站在那棵树的影子下面,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她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怀疑。
      她只知道那间铺面太好了,好到让她心里不安。
      她把那些不安揣在口袋里,像揣着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的闹钟。她没有去拆穿什么,也没有去追问什么,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她只是继续开店,继续剪头发,继续过日子。每天晚上拉下卷帘门的时候,她会站在门口多看了一眼——看看门上贴的那四个字有没有被风吹掉,看看玻璃门有没有被人蹭脏,看看屋里那盏日光灯有没有在暗下来的天色里亮起,亮起来的时候像一小片发光的空地。
      有一天晚上,她收工之后准备关门,看到门口的地上有一小片光。不是屋里的灯照出去的,是从别处来的——街对面停着一辆深色的车,车灯亮着,像是刚停稳又像是准备开走。
      她看不清是什么车,也看不清车里有没有人。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那车灯就灭了,车子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走了,连引擎声都没留下。
      她回到屋里,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什么也没听到。
      后来她再也没有在收工的时候看到那辆车。但她有时候会在傍晚时分,在给客人剪头发的间隙,透过玻璃门往街对面瞥一眼。街对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棵歪脖子树和树下空荡荡的柏油路面。她收回目光,继续剪头发,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把那些来不及想明白的事情一起剪断,落在地上,扫进簸箕里,倒进垃圾桶,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又过了不久,有一天上午,她到店里的时候发现门口贴了一张纸。是房东留的,说下个月起租金不涨,还是按原价,续签一年。
      她看着那张纸,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伸手把纸角按平,按了好几下,像是要确认它不会掉下来。然后她打开门,把剪刀和梳子摆好,把镜子擦了一遍,把地上的碎头发扫干净,开始新的一天。
      她不知道那个铺面是谁买的,不知道装修是谁做的,不知道房租不涨是谁交代的,不知道那张纸是谁让贴的。
      她只知道有一双手在暗处帮她把这间铺面一点点撑起来,从白墙到日光灯到插座的位置,从租金到合同到续签,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那双手始终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只是让一切看起来像是她自己运气好捡到的。
      江渝洛不知道那双手的主人此刻正坐在省城一间高层的办公室里,刚挂掉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看了几秒又放了回去。
      然后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项目报告,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仿佛她不曾在深秋的傍晚开着车经过那条巷子,在路灯下停了好一会儿,看到那间理发店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像一小片捂热了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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