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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少爷己经30天没回家了 任竟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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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竟修在理发店的第七天,终于迎来了一次独立上手的资格。
说是独立上手,其实也就是洗头。江渝洛早上跟他说:"今天有个预约的客人要烫头发,你负责洗头。水温和手法都练过了,你自己来。"
任竟修站在洗头台旁边,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像是要上战场似的。客人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坐下来之后打量了一下任竟修,说了句:"小伙子长得还挺俊,新来的?"
任竟修挤出一个他认为很亲切的笑容,结果因为太紧张,笑得像牙疼。
阿姨倒没嫌弃,往洗头台上一躺,闭上眼:"开始吧。"
任竟修伸手试水温,试了三次,确认刚好是"不烫手也不凉"的程度,才把水慢慢淋到阿姨头发上。
这一步他练过很多遍,在家里拿自己的头练的,对着镜子洗了三晚上,洗到头发快秃了才罢休。所以水流很稳,没溅出来,阿姨闭着眼睛说了句"水温刚好"。任竟修松了一口气,挤洗发水的时候手却没稳住,挤了一大坨,糊在阿姨头顶像扣了一顶白色小帽子。
他愣了一下,假装没看见,赶紧上手揉。揉着揉着泡沫越搓越多,顺着阿姨额头往下淌,快要流进眼睛里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拿毛巾堵,结果毛巾掉在地上了。他又弯腰去捡毛巾,一弯腰胳膊肘撞到了水龙头开关,水一下子变大,哗地冲向阿姨的脸。阿姨"哎哟"一声坐起来,满脸都是泡沫和水,头发湿透了黏在脸上,像一条刚上岸的鱼。
任竟修手里拿着湿毛巾站在旁边,表情可以用"呆若木鸡"来形容。他看着阿姨满脸泡沫的样子,脑子里飞速运转——先道歉?先递毛巾?先关水龙头?三个动作他同时想做,结果哪个都没做成,就僵在那里。
直到江渝洛从里面走出来看到这一幕,二话没说把任竟修推到一边,接过毛巾给阿姨擦脸,连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新来的手生,您别介意。”
阿姨倒没生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没事,小伙子长得俊,我原谅他了。"
任竟修退到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江渝洛一边给阿姨重新洗头一边头也没回地说:"任竟修,你中午别吃饭了。"任竟修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那是他第一次出师不利。之后的几天他老实了很多,不再抢着上手了,老老实实扫地和递毛巾。
江渝洛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但干活的时候有一种"老子忍辱负重"的气质,手里攥着扫帚扫地的样子像是在扫高尔夫球场的草坪。
有一次江渝洛让他去巷口买两瓶烫发水,他接过钱大步走了出去,走路的姿势昂首挺胸,腰背挺得笔直,像去参加商务谈判。
巷子里卖菜的大婶看到他就笑:"哟,小少爷又出来跑腿了?"任竟修面不改色:"嗯,买烫发水。"
大婶又笑:"你家还开理发店啊?"任竟修不接话了,板着脸走进杂货铺,三分钟之后拿着两瓶烫发水走出来,还是一模一样的昂首挺胸的姿势。
他的少爷派头有时候在不经意间就会冒出来。比如他擦玻璃的时候会皱着眉,擦两下停一下,像是在完成一项他从未想过会落在自己头上的任务。
江渝洛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说:"任竟修你擦个玻璃像在擦古董,有那么金贵吗?"
任竟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那块抹布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已经被他擦成灰色的了。他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一边擦一边说:"我这是在保证质量。"
江渝洛说:"你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利索点。"任竟修这次没顶嘴,闷头又擦了几遍,把那块玻璃擦到能照出人影。
擦完之后他后退两步打量了一下,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又走上去把左下角一个指印擦掉了。江渝洛在旁边看着,叹气都懒得叹了。
有一天中午,店里来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那人一进门就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任竟修身上,看了一会儿,试探着叫了一声:"竟修?"任竟修正在给客人递梳子,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那男人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你妈找你找疯了,电话打到公司去了,说你在县城不回家也不接电话,还以为你出事了。"
任竟修把手里的梳子放在工具台上,表情从惊讶迅速变成了那种"不关你事"的冷淡:"张叔,我现在在这儿干活。你别告诉我妈。"
张叔是任家的老员工,在任家公司干了十几年了,也算是看着任竟修长大的。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理发店——二十来平米,两面镜子,两把旧理发椅,工具台上摆着一些不知名的瓶瓶罐罐,墙角挂着一把用旧了的吹风机。张叔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揉皱了的报纸,张了好几次嘴才说出一句:"你……在这儿当学徒?"
"对。"任竟修的回答很干脆。
张叔又看了他一眼。那件灰色T恤短了一截,袖口磨毛了,围布前面沾了几根碎头发。张叔叹了口气:"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
"张叔,"任竟修打断他,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稳,"你别管了。我在这儿挺好的。你跟我妈说一声,我活着,没饿死,别让她担心。"
张叔看着他,又看了看店里正低头给客人剪头发的江渝洛,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叹了口气,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工具台上:"有事给我打电话。"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任竟修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养了十几年突然跑丢了的猫蹲在别人家门口伸懒腰。
任竟修等张叔走远了,才走过去把那张名片拿起来。
名片上印着"任氏集团行政总监张建国",下面是电话和地址。他看着那张名片,把它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名片塞进了裤兜里,然后拿起扫帚继续扫地了。但是那天下午他干活的时候特别卖力,把地扫了三遍,把洗头台上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把剪刀按照长短排了一排。江渝洛看出来了,但没有问他什么。
张叔走后大概一周,店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香奈儿套装,踩着细高跟鞋,推门进来的时候像是走进了另一个空间。她打量了一下理发店内部,然后目光落在正在给客人剪头发的江渝洛身上,又移到正在旁边给客人递毛巾的任竟修身上。任竟修看到她,动作停了一下。
"姐?"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那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就是任家的大小姐——任竟修的亲姐姐任昭镜,在省城做律师,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今天不知道是哪阵风把她吹来了。
她站在店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手里的包是爱马仕的,跟旁边放围布的旧柜子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店里的客人都不自觉看了过来,气氛一时有点微妙。
任昭镜看了任竟修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头发长了。"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任竟修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确实长了,他已经很久没剪过了。"你这店里有椅子,能剪头发吗?"她问的是江渝洛,但目光还是在任竟修身上没移开。
江渝洛刚好剪完上一个客人,放下剪刀,看着这位一身名牌的年轻女人,又看了看任竟修,说:"能。你坐那把椅子,我给你剪。"
任竟修在旁边拉了一下江渝洛的袖口,压低声音:"姐,这是我亲姐。"江渝洛点了点头,很淡定:"哦,你姐。那正好,给你姐剪个好看点的发型,省得她回去说你弟打工的地方手艺不行。"
任昭坐下来的时候,江渝洛给她围上围布,拿起剪刀,却没有马上动。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任昭,说:"你弟在我这儿干了一个多月了,洗头扫地带递毛巾,干得还行。虽然一开始把水冲到客人脸上了,但现在好多了。"
任昭从镜子里看了任竟修一眼,他站在旁边耳朵都红了。"他不想回家,你硬拉他回去也没用。他要是想走,自己会走。"
任昭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来拉他回去的。"她顿了顿,"我来看看他过得怎么样。顺带剪个头发。"
江渝洛没再说什么,开始给她剪头发。她的动作很利落,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响着。
任昭镜全程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往任竟修那边看,只是闭着眼睛任由剪刀在耳边响。剪完之后江渝洛拿小镜子从后面照给她看,任昭镜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新发型,说了一句"不错",站起来付了钱。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任竟修,说了一句话:"头发该剪了。"然后推门走了。
任竟修站在店里,看着她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梳子,又看了看地上的碎头发——有一部分是他姐留下的,黑色的,很细软,散落在一堆白发和灰发中间。他蹲下去把那些头发扫进簸箕里,没有多说什么。
那天收工之后,江渝洛坐在理发椅上,看着任竟修在角落收拾工具。她把围布解开叠好,忽然说:"你姐跟你长得挺像的。"任竟修没接话。
"不过你姐比你好看。"江渝洛又说了一句。
任竟修这才闷闷地回了一声:"我们家长得都好看,除了我。"
江渝洛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得不明显,但确实笑了一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新剪刀——刀刃是亮银色的,握柄缠着防滑胶带,一看就不是旧货市场淘来的那种。她递给任竟修:"拿着。以后你用这把。"
任竟修接过来,握在手里,剪刀比他想象中的轻,刀刃锋利,开合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把剪刀攥在手心,攥了好一会儿,说:"这要多少钱?”
"别管多少钱,"江渝洛说,"好好练。"
任竟修把剪刀放进围裙前面的兜里,兜有点浅,剪刀手柄露在外面一小截,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小刀。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露出来的手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又板回了那张"老子干活很认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