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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废学忘习的寝食 有人见不得 ...

  •   崇文殿距离勤政殿不算远,步行一刻钟便至。

      贺喜本想喊一嗓子,话都酝酿好了,待觑见皇帝脸色,马不停蹄又给咽了回去,顺便摁住内里即将开口恭迎圣驾的小太监们,拂尘滴溜溜一挥,通通轰了出去。

      -

      邹仁因急事未在,崇文殿内,自有另外的翰林官讲学,维持秩序。

      贺喜一步三偷窥,又两度试探,终确定了皇帝的意思,没领皇帝进讲堂,而是放慢脚步,快走两步,掀起讲堂右侧某间屋子的帘子,恭迎皇帝进入。

      此房和讲堂相通,但设两重屏风,坐于其内,窥见讲堂情况的同时,又不打扰讲堂秩序。

      皇帝本想先看看自己刚入学堂的魔王老十。

      视线还没扫去,就被一人吸引了去。

      绿窗半开,那人坐于其旁,窗外垂柳绿杨,百花争放,却依然未损他的好容色。

      再配上他此时敛目观书的情态。

      皇帝心中天秤一下子就歪了。

      这还用看吗!

      他的老六,多好啊!

      怎么可能做出夺人清白的事!

      眼前的情况还不够明显么?

      一个是性子轴得敢和自己比试高低,揪着自己无伤大雅的小习惯死活不放过的老顽固。

      一个是完美继承自己优点,性格长相都绝佳,还不争不抢,任凭自己是公开召见,还是私下去瞧,百般试探与暗示下,都不肯玩争宠告状戏码的亲生儿子。

      孰对孰错,还用分辨吗!

      他又不瞎。

      下一秒,自进了崇文殿就消失的邹仁回来了,手中还捏着一摞写满字的宣纸,马不停蹄给皇帝呈过去。

      皇帝睨邹仁一眼,到底捏着鼻子接来,发现是邹仁出的策题。

      皇帝较为注重皇子教育,又请了素以严苛顽固著称的大儒邹仁作为主讲师,就是想培养皇子们“经世致用”的能力。

      不仅常有时政策题,有时还会以臣子奏章为讲义,直接以政务教学,个别时,直接模拟朝会,皇子扮演“皇上”,也无不可。

      只是最近一年,此环节少了些。

      皇帝膝下的三、四、五皇子,都已成年,出宫立府自住,剩下的几个,年纪偏小,还在打基础阶段。

      这套题,怕是给容祁出的,摸摸水平。

      毕竟容祁今年已然十七了,若非刚迎回宫,已然到了能指婚,赐府另住的年纪。

      皇帝是靠造反得的位,来路比谁都不正,防儿子防的也比谁都狠,严禁藩王成势,皇子全留京中。

      不过为选出最好的继承人,还是会让皇子们进朝中办差,历练一二。

      邹仁拱手无言,只请皇帝自己去看。

      此题,确实是他为了容祁出的,想看其理政水平。

      策题很经典,历朝历代的核心议题:官员任免与体制改革。

      要求皇子们结合前朝的祸乱之事,如汉末党锢之祸、唐代牛李党争……问皇子们,结合本朝“六部”制度,怎么做,才能以防官员结党,祸乱朝政。

      七、九、十皇子写的都很规矩,多从历朝历代的官员选拔制度入手,再如增设如监察司般的监管机构,严刑峻法,再如加强考核制度等。

      至于容祁所交的卷面,极为……极为不雅。

      邹仁一想,眼眶就红了。

      真是岂有此理!

      皇帝见邹仁表情,找出容祁的,凝神一瞧。

      回答非常精炼,就一行字:让皇子当宰相,当尚书。

      字迹不能说力透纸背、行云流水,只能说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妙趣横生,四分五裂。

      皇帝眯了眯眼:“…………”

      他印象里,容祁没认祖归宗,生活在民间时,也是被富贵人家所教养,上过学的。

      这字——

      不对,这提议写的——?

      ???

      皇帝差点骂出声。

      皇子当宰相,疯了吧,联合朝臣造起反,自己的皇位还能坐稳——

      嗯?

      嗯??

      皇帝眉头一蹙,忽品出不对劲的地方。

      皇子当宰相,也不一定不行啊?

      若他真的定下将皇位传承人,不担心被架空,提前把对方放在宰相位置上,也无不可啊!皇帝瞬间想到自己本极其看好的老三。

      他的老三,名唤容慈,心性也和名字一样,过于慈柔,不用些磨刀石,磨出锋刃来,是坐不住这凉沁沁的皇位的。

      若让其当宰相?

      皇帝感觉脑子里似乎多了一道光。

      他遽然起身,带邹仁来到间隔音极好的偏殿,“你方才说老六是聪明的笨蛋,如今他的聪明朕知道了,笨蛋呢?”

      邹仁睁着通红的眼,顾不得礼义廉耻,和淡雅从容,震声问:“这还不够笨蛋吗?”

      都让皇子做宰相了!!

      四目相对。

      皇帝眼中闪过震惊。

      这是笨蛋,那聪明是什么?

      邹仁眼中闪过一道又一道震惊。

      这是聪明,那接下来的是什么??

      皇帝:“?”

      邹仁:“?”

      两人皆不可置信,很快,邹仁恍惚地捧上另个策题。

      这题也尤为经典,害民之奸,甚如虎狼,那该如何防治。

      容祁的回答同样简单:发动百姓斗官僚,走农民包围官僚的伟大路线。

      皇帝:“?”

      虽未写确切做法,他在短时间内也想不好该如何施行,可自出生之日陪伴他的,让他抓住无数机遇的恐怖直觉告诉他,此办法,当有可行空间。

      四目再度相对。

      皇帝想起另一件事,摁下漫过心头的狂喜,目光幽沉敛下,扫过邹仁,带着审视:“他怎么毁你清白的?”

      容祁,看起来,似乎是个能成事的。

      不过人在宫外养太久了,他没有将皇位交给其的想法,好在,现在看来,也不是个有野心的。

      容祁若能一直如此,不失为大晋和未来储君之福啊。

      多好的辅佐之臣。

      当然,前提是,他得看看,容祁的劣处有多劣。

      比如,邹仁要保住的清白。

      反正肯定不会是自己第一反应的那个,容祁这副皮囊和身份,要什么男人没有,邹仁,长得实在太太太一般了!

      邹仁闻言,嘴唇抖了抖,委屈得眼又红了:“陛下,六殿下这手狗爬字和遣词造句,还不够毁臣的清白吗?”

      皇帝:“。”

      邹仁哭着说:“臣虽不知六殿下在民间时师承何人,但从文学水平、写字,及入崇文殿后的上课状态来看,显然是废学忘习的在寝食,每日还拿个镜子在那照照照,入学不过半月,臣已没收了对方六个手持小镜,问就是微笑,让他交策题就是惭愧地微笑——”

      哗啦。

      贺喜窥见皇帝愈发不虞的脸色,手中捧着的皇帝刚看过的皇子策题,便一不小心飘散在地。

      就着跪地整理的间隙,疯狂给邹仁使眼色。

      哎呦喂,邹大人,您可说点漂亮话吧!

      六殿下流落在外十好几年,在脑子不小心磕坏,字都得从头再练的情况下,能提出如此鞭辟入里的建议,如今陛下的心,肯定是既得意,又愧疚,还有点微妙的烦躁。

      这么好的孩子,若没丢,一直养在宫里,该是何等光景啊!

      可别给陛下心里撒盐了!

      懂点人情世故吧你!!

      跟个脑子磕坏的皇子,计较什么?

      他脑子坏了,你脑子也坏了?

      贺喜小发雷霆,嗔瞪了邹仁一眼。

      敢和皇子争论,敢和皇帝斗争,但为了清白与名声,确实不好和傻子一较高低的邹仁:“……”

      邹仁努力冷静下来:“呃,六殿下还是很不错的,给未来留下了相当大的进步空间,心性也尤为赤诚,卷面干净的就跟脑子一样……”

      “臣还私下和教六殿下骑射的威将军谈过,对方说,六殿下也不会骑马,每次上马,都跟疯狗一样蹿走,还得将军去救……呃,这大概是威将军的教学方法不太适合六殿下,做不到因材施教。”

      说两句实话,邹仁就在贺喜的目光下想起要人情世故下,但说着说着,又忍不住说起实话。

      就在左右脑互搏间,生动形象表达了不难听出的嫌弃。

      皇帝:“…………”

      贺喜:“…………”

      等捏着容祁的答卷回勤政殿后,皇帝睨眼贺喜,表情辨不出喜怒:“你刚刚东西掉地下,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贺喜对声音进行一番分析,发现内里掺杂了三分平静,三分满意,四分喜悦,放心大胆地回:“回皇上,是故意不小心的。”

      皇帝:“。”

      -

      今日下课非常早,课程也非常轻松,邹仁旷了大半节后,终于一脸恍惚地现身,盯着容祁看了三秒钟。

      就在容祁都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后,又没事人般移开目光。

      容祁:“?”

      不管怎么说,没事就好。

      容祁收敛心思,听其讲课。

      三分之一的时间听听大晋的官僚制度和朝堂局势,剩下时间,尽数交给基本都看得懂,但基本都不会写的繁体字。

      偶尔的间隙,溜号一下。

      看人物面板吃瓜,太像玩手机刷小视频了,容祁觉得不是很尊师重道,他最嚣张的时候,也没在老师眼皮子底下这么放肆过啊!

      何况,他和邹仁距离也就两米。

      容祁手在袖子里掏掏,很快摸出一个小镜子,偷偷照了照。

      这张脸,和前世的自己,好像啊!

      只是更秀气点。

      反正挺好看,赏心悦目。

      众皇子前,坐在师座上的邹仁,敏锐窥见一点亮光,额头一跳,想去给镜子没收了,又想到贺喜刚刚说的,不能与傻子计较,硬是将气给憋下去了。

      台下。

      容祁扫镜子两眼,忙将镜子塞回去,带着调理好的心情,接着学写字。

      同时纳闷,和叨叨说:“学生不听话的多了去了,九弟、十弟还偷吃东西呢,还有我五哥,虽然因为在六部办差,人不常来,但每次来,都偷偷看别的书,邹仁怎么都不管,就管我一个自恋的。”

      叨叨:【大概是别人见不得光,只有你一个反光的吧】

      容祁:“…………??”

      容祁拿出镜子试了下,让叨叨替自己观察邹仁。

      镜子拿出瞬间,叨叨:【他额角跳了跳!】

      容祁将镜子收好,叨叨:【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讲课】

      容祁安静五分钟,又拿出镜子照了照,叨叨:【他额角跳了两跳!】

      容祁将镜子收好,叨叨:【他深呼吸了足足三次!】

      容祁:“……”

      竟然真的反光!!

      他就说,怎么能没收自己那么多镜子!

      但这次发现了,竟然没来……怎么,服了?

      容祁抱着怀疑的心态,再度揽镜自照。

      叨叨:【他……嗯?他闭了闭眼,装作看不见的样子。该配合你演出的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

      这节课下课,比平时早了些。

      容祁微笑着送别邹仁,如倦鸟归林,飞一般向自己住的承禧殿翩跹而去。

      ……也不知道今天午膳有没有惊喜。

      承禧殿位于东五所。

      大晋皇子八岁以上,便不能养在后宫,要住到乾清宫周遭的东五所和西五所中,但也没有严格到不能和生母见面的地步,每日晨昏定省,能见上半个时辰,总体讲,比较人性化。

      如今东五所只他一个住。

      西五所倒是热闹,老七、老九、老十都在。

      最大的老七也才十六,剩下的那几个,还属于孩子范畴。

      “六哥六哥!”身后传来两声欣喜呼喊,老十容棣从崇文殿迈出,左右一瞧,找到容祁身影,甩开身后的小公公,快步追来,顺便拱走了容祁身边伺候的小太监。

      很快,另两个也跟来。

      宫里的孩子没什么玩伴,就几个兄弟相依为命,谁来都喜欢。

      他们没到要争夺皇位的年纪,而且皇帝的意思明明白白,争了也不会给。

      老九和老十,一个叫容棠,一个叫容棣,用的都是表示兄弟间要和睦友爱的字眼,朝堂上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宫里难得来新兄长,还是在民间长大的,对民间的玩乐见识,比他们宽广多了。

      反正皇帝只禁止他们联络朝臣,又不管他们兄弟黏不黏在一起。

      皇子们一个串一个地追着容祁跑。

      赶来喊皇子们去寿宁宫的贺喜,本维持着御前大公公的劲儿,慢悠悠找来,谁知因邹仁下课太早,来晚半步,只看见皇子们翩跹离去的背影。

      刚扬起体面笑容的贺喜:“……??”

      因为启小太医入诏狱的事,太后一不小心便“病”了,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尽不说,今日直接“一病不起”,病得连水都喂不进去了,一副要殉情的模样,气的皇帝连摔好几个花瓶。

      如今直接让所有高位嫔妃和皇子一起去寿宁宫“侍疾”,来威胁太后就范。

      笑容登时消散,贺喜悚一惊,圆润的年轻脸庞一抖,撒腿狂奔:“哎呦喂,我的小祖宗们啊,别跑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废学忘习的寝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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