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言》芒风色正

26、第 26 章 草萤有耀终

　　陆乐知心中清楚，调拨离间，攻心为上，以她现在与之对立的立场，实在是做不到那种最为高级的“我是在倾心为你考量”的姿态，但是对于像柳清友这样的人，只要点出一个在他思维盲点中的可能性，她就可以说是在柳清友心中种下一个种子。
　　她不需要策反的那种效果，她只需要柳清友此时更加地迷茫，甚至在为仁和公主办事的时候，心里有那么一层顾虑，这就够了。

　　她见好就收，偏头看了桑柔一眼。
　　桑柔摇摇头：“姑娘怎么把咱们要办的事情说出来了，现在本身就耽误了，万一真误了事可怎么办？”

　　陆乐知点点头：“是了，还请柳老板，替我保密。”

　　柳清友应承道：“这是自然，陆姑娘是公主殿下的贵客，在下不会多言。”

　　陆乐知正欲开口，从门外进来一名小太监，传来了消息：“柳郎君……陆姑娘，公主殿下有请”

　　被带到仁和公主面前之前，陆乐知再次体验了一把皇家共同的喜好——在高处召见人。

　　不是，怎么和祁琰一眼的，还偏要让人上楼爬一爬，就不说那种所谓“登高必跌重”的讽刺了，就是出于安全考量，这上几层楼要是遇到什么危险都不方便撤离。

　　陆乐知在心里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被柳清友拦下不能进的桑柔和承影二人，给自己鼓了鼓气。

　　公主找她，是为了什么呢？

　　策反？绑架？安排眼线？游说？不对不对……祁瑶现在的权势虽然说已经无法再膨胀下去，但也已经发展成了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更何况和祁琰的那些冲突，虽然因为皇帝的偏向性而有些损失，但也算是赢得漂亮，也不会到要招揽她的这一步。
　　如果看她不顺眼，完全可以套个麻袋就把她绑架沉潭了，也没必要将她奉为“贵客”。

　　祁瑶还在看窗外的一片空白，在陆乐知行礼问安之后，才转过头来看她。
　　祁瑶的眼神中这一次比在公主府中冷了很多，打量的视线毫不掩饰，看得陆乐知心里有些发毛。
　　倒不是怕，就是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祁瑶过了半晌，冷冷发问：“你和祁琰究竟是怎么回事？”

　　指向性太模糊了，像在诈消息，陆乐知低下头回避了这个问题：“望公主殿下恕民女愚钝，请公主明示。”

　　祁瑶的视线落在陆乐知空荡荡的手腕上，继续问：“那碧云镯，祁琰不是给你戴上了吗？怎么没带了？”
　　陆乐知淡淡道：“那日民女本做男装打扮，被二殿下临时带去，恐衣衫简朴失了分寸，是二殿下的随从准备的行装，见过公主殿下之后，就全部奉还给二殿下了。”

　　陆乐知这是在仁和公主面前划出一道界限，不管那碧云镯究竟是什么地方让公主在意，背后究竟有多深的含义，她都将自己和那样东西划分开了。

　　祁瑶点了点头：“是了，这倒才算是合规矩，看来祁琰的脑子虽然不太清醒了，但基本的礼数还没丢。你全然不知，倒也是件好事。”
　　陆乐知没接话，仁和公主对她看了又看，又继续问：“你不好奇？”

　　“公主殿下既然说了，不知晓内情对民女是件好事，民女受教，不会好奇。”

　　仁和公主突然笑了，笑出声了的那种，陆乐知明白这轻快的笑声并非被她所取悦，而是这话语中有什么节点让她感觉到荒谬。
　　因为那笑声短促地有些刺耳了。

　　“本宫算是明白，那宁妃娘娘为什么会如此得宠了，你们陆家的女子，都是这么说话的吗？如此避重就轻？”

　　陆乐知微微福身，恭敬道：“公主殿下过奖，只是民女自知因为二殿下的缘故惹了公主殿下不快，不得不多谨慎些。”

　　仁和公主道：“你大可放松些，本宫不会为难你，不过是那日见了你，今日又碰上了，有些好奇罢了。你的性子倒是和我预想中的不一样，虽然大胆，但不是个轻狂的，若是……”
　　祁瑶似乎觉得自己的话不妥，淡笑一声换了一个话题：“就是日后，恐怕举步维艰。”

　　祁瑶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

　　说老实话，她看到碧云镯带着陆乐知手腕上的瞬间先是愤怒的。
　　那愤怒不知道是冲着谁，她拿不准祁琰究竟是用将这具有特殊意义的信物轻易托付的行为来进行挑衅还是真的想用这东西做一些标记。
　　前者她的愤怒大概是冲着其对母亲的轻视，后者的话……
　　是对旧事愤恨的余温。

　　现在知道陆乐知把这东西退回去了，她先是产生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然后升起的是对“受挫”的祁琰的嘲笑，到最后，居然又回归到了忧愁。

　　从底下人的汇报来看，陆乐知并不是一个“安分”的女子，虽然江南近些年开明的闺阁奇人不少，但是真用一个男子身份经商甚至掺和进了政事的人，也就眼前人这一个。
　　更何况，她和祁琰一起来见她的时候还是女装，用的是她女子的身份。
　　这无异于是将自己的未来与祁琰绑定了。
　　无名无份的绑定。

　　非常大胆，但是仔细想来，又似乎是无奈之举。

　　毕竟她也是付出了一些代价之后，还是要和乔鹤南绑定，才能名正言顺地掺和进政事的。

　　陆乐知没有她这样的地位，皇室成员本身就比臣子高上一头，再加上她确实是做了一些让皇帝会对她特别包容的事情，就是这样她现在还是很清楚的感觉到了迷茫和困苦。

　　那么，眼前的这个人之后会怎么样呢？

　　祁瑶觉得很悬。

　　如果陆乐知的野心止步于贤良的辅佐，当然下场不会太差，但是从她从金陵跑到扬州来的行为来看，她想的应该不止于此。

　　【宿主呀，你不觉得尴尬吗？我这里有读心术哦，你不用吗？】
　　陆乐知没理系统，系统作为人机当然也不会觉得尴尬，自顾自地续上一堆话。
　　【说老实话，宿主，我真的有点搞不懂你想要干什么了，按道理来说，你想要回家，不是高效地走任务就行了吗？】

　　陆乐知在心里冷冷回复：“你不是说在二十四小时后发布新任务吗？为什么不发，在这吵了又吵？聒噪。”

　　【现在不安全啊，你现在可是非常的危险呢。】
　　“二十四小时到的时候，我还没进扬州城呢。”

　　【你现在从仁和公主手上脱身了之后，我就告诉你。】

　　“陆乐知，本宫问你，你如何看永安天寺？”
　　祁瑶突然转变了话题。

　　陆乐知回答：“民女有幸，到永安天寺礼佛过，此处佛音甚盛，不同于别处，民女进入后，感觉与别处寺庙不同，自有一番天家气派。”
　　“那看来是不好了，佛门之地本该清净？”
　　“殿下，就是孙猴儿去的那个西天，本身也不是清净的。永安天寺何其壮美，民女要是说它清净，倒是在曲意逢迎了。”

　　祁瑶那日会面的时候特意换了对她而言相对素雅的衣服，今日大概也是出于四下奔波的缘故，衣着并不张扬，但是气场却又一点没有克制。
　　看样子就让人觉得来头不小。

　　这下听了陆乐知的话，她微微一笑，很有几番狡猫斗鼠的玩味，彻底倒在椅子上，话题又转了一个方向。
　　“你可知，本宫为何要重修永安天寺？”
　　“您在碑文上说是要悼念皇后娘娘，民女斗胆，民女去礼佛之时总觉得永安天寺能静心，或许对公主殿下来言，此处不仅是悼念皇后娘娘，更有调养休息的作用，毕竟江南千万民生系于殿下之身。”

　　祁瑶再次笑了：“看来你们陆家的人，真真都是这么说话的，当初宁妃初入宫门之时，给本宫诊脉，也是这样，就是不愿意直接回答。你说……永安天寺的位置，适不适合做本宫百年之后的归葬之处。”
　　“民女斗胆，殿下春秋正盛，何必想那么远的事？江南千万民，还等着殿下福泽一方。”

　　“不是这么回事，现在江南千万民，等的是祁琰如何赈灾。本宫现在要负责的，是辽东那边将士的生计了。”祁瑶看着她，“本宫今日对你没有恶意，本宫的名声在外，本宫也不怪你今日如此拘束，当年本宫与宁妃关系不错，连带着看你，也和眼缘，你不必紧张，不过是闲话罢了。”

　　“你是个聪明人，不需要本宫把话说明，自然明白本宫的意思。”

　　陆乐知说不清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应对。

　　祁瑶似乎也没在意她的反应，自顾自地笑笑：“我也明白你来扬州要做什么，放手去做，本宫支持，只是你其他的打算。本宫劝你一句，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好生裁断，莫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此时是告辞的好时机了，陆乐知清楚，自己只需要装傻告辞即可。

　　但是看着祁瑶透露出悲凉的笑，陆乐知突然产生了一点冲动。

　　她俯身行礼，恭敬发问：“殿下，民女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殿下为民女指点迷津。”

　　祁瑶微微偏头，笑答：“你说，何事？”

　　“民女斗胆，敢问殿下：殿下降尊纡贵，生于天家，然昔年身处宫闱之际，位虽尊而情实窘；今临江南之地，权愈重而谤亦随。锦衣玉食，足充口体之奉，而殿下犹寄心于禅院钟梵之间；慎行孝悌，本为臣下人子之常，而殿下每怀逆鳞于丹陛。民女愚钝，窥见殿下半生行迹：所求者似非寻常富贵，所得者亦非世俗荣宠。然则殿下于庙堂江湖之间，周旋俯仰，汲汲经营，究竟所为何物？民女观之，如隔雾观花，不得其真。乞殿下垂示一言，以开茅塞。”

　　祁瑶带着笑听完这一段话，那完美友善甚至带着点慈祥的笑没有任何破绽，回答的内容也完全出乎陆乐知的意料：“本宫刚才告诫你，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就是因为，本宫究其一生，一直都是在追逐草萤荷露罢了。很多事情只要开始了就不能回头，本宫现在就是知道这些是这样，也无法停下。”

　　“罢了，这些话你未必听得懂，本宫当年也是听不进去这些话的，你，退下吧。”

　　离开的时候，陆乐知还有些愣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仁和公主这古怪的态度，和反常的坦诚，让她居然生出几分明知不合适的好奇和同情。

　　她不该这么想的，再无奈，对方也是傲慢的统治阶级，再煎熬，也比食不果腹的，因为他们的一时利益而被牺牲的灾民过得好。

　　正在陆乐知恍惚之际，系统开始闹了起来。

　　【宿主！宿主！新任务来啦！本阶段新任务：建功立业：协助祁琰斗倒仁和公主，并开辟江南政局新局面！】

　　陆乐知一怔，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虚浮了，正在疯狂思考应对策略的时候

　　——她被人从后面稳稳扶住了。

　　桑柔的声音传来：“姑娘，你……不怕不怕，我们走啦。”

　　陆乐知感觉自己从虚幻被拉回到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