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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军需乃国之所需,下官必定鞠躬尽瘁为朝廷筹谋军需,只是……公主殿下,这五千两,会不会太过了,师相与辽东那位向来不和……辽东那边筹集军饷,师相一脉的官员就是不刻意捣乱也是会拿出水磨功夫的,下官若是如此殷勤,恐怕会被师相责备啊。”
      祁瑶看着眼前似乎是惶恐至极的人,略带嘲讽地开口道:“你耍弄小聪明引导二殿下查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被人责备?五千两,如何不行?”
      “臣惶恐,可五千两,实在是一笔巨资,足够供给当下最好的火铳军队半年用,整个江南匀下来,会是何等程度的露富……陛下本身就有削弱殿下您的权柄之意,您再这般锋芒毕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殿下。”
      祁瑶平静地看着楼宜,话锋突然一转:“当日林竹西说你才学日后不在他之下,果然是说对了,你不愧为你师相的好学生,连这冠冕堂皇的嘴脸都学得一模一样。”

      祁瑶实际上与林竹西之间有旧怨。
      当年她得了特许,点了新科状元做驸马后有一系列违制的行为,从现在看来是顺理成章的荣宠,其实在当年刚被提出的时候几乎每一步都遭到了阻碍。
      大臣们上书的上书,哀叹的哀叹,也不是没有打算撞柱死谏的,很是闹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雷声大雨点小地让步了,虽说大部分都是翻来覆去的说那些于礼不和的轱辘话,但其中也不乏有一些真的戳到了祁瑶的痛处的。

      其中最为出名的当属刚从地方调任做京官的林竹西上的一份长奏疏。
      那篇奏折气势磅礴,言辞犀利,一共列举了祁瑶一共十六处不妥之举,相传当年祁瑶直接撕了这折子的抄本,狠狠发了一通脾气。

      不过在过去的时间里,祁瑶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这份记恨,以至于像楼宜这种年轻人虽然有所耳闻,但是也有种“只要不直接提到这件事,公主殿下就不会想起来”的错觉。

      楼宜也有所预料,回答地看似不卑不亢,却有种站定了队伍的破罐子破摔的感觉:“殿下,五千两,臣拿不出来,扬州也拿不出来。”

      柳清友一直对楼宜非常敌视,为了避免他意气用事,此次谈话,祁瑶并未带上他,此时没有人帮着打配合,很多需要借助心腹说出来的话施展不开,她看着楼宜,愣怔了几秒之后,怒极反笑:“你这是什么意思?”

      “臣惶恐,但是臣知道什么事是正确的,当下正值灾年,休养生息尚且来不急,更何况如此大肆地搜刮民脂民膏,殿下或许认为现下赈灾出了乱子,责任会在二殿下身上,但是殿下,您无论做什么,谋划什么,都需要得到陛下的允许,放任子民受苦,而地方的某个权力坐大,陛下是不会允许的。”

      祁瑶缓缓开口,面对这样直白的话语,她竟奇异地少了几分戾气:“你今日这番话,倒是让本宫想起……当年林竹西那份折子里,唯一让本宫觉得有点道理的一句。”

      “‘公主之权,源于陛下之爱,亦当终于陛下之忧。”

      “你说得对,父皇不会允许。但他不允许的是什么,你说错了。”

      她笑了笑:“你们这帮人,鼠目寸光,一直抱着自己手边那点东西不放,真以为父皇会在意一地的得失吗?他只要的是安定,他无法允许的,是无能。
      “若是朝廷的威严,在地方豪强和哭穷的官员面前,一败涂地,那便是本宫的无能。你好歹也在江南几年,你说,本宫是无能的人吗?”

      “五千两还是太过了……”

      祁瑶对着楼宜冷冷一笑:“本宫收回本宫之前的话,你与林竹西,只得形似,他是个聪明人,你只是……自作聪明的人。五千两,按期交上来,否则,后果你自己清楚。”
      说完,她放下茶盏,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

      门帘微动,一直侍立在外的太监垂着眼步入。他先对公主方向无声一福,旋即转向楼宜,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淡笑,笑意却未深入眼底分毫。
      他侧身让路,手臂指引的方向极其明确,同时用一种温和却不容拖延的语调低声道:
      “楼大人,殿下需静歇了。奴婢为您引路。”

      这是明摆着的逐客令了。

      楼宜照做,临到出门之间,微微侧身过来,有些犹豫地提醒:“殿下,永安天寺的灯,陛下素来不喜,它会有熄灭的那一天吗?”
      祁瑶偏头看向窗外,神色淡淡,仿佛没有听到。
      楼宜施了一礼,恭恭敬敬地出去了。

      她静静看着窗外的景色,其实说不上是什么景色,此次谈话为求僻静,没有选择一个观景位置好的房间,此时望出去,只看得见白墙灰瓦和上方放晴了晴的天空。
      白墙灰瓦。
      她记得她初到江南之时,虽说是新婚之时,又是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新环境,她当时年少,一直被拘束于宫墙之中,本该像刚出笼的鸟儿一样,欢乐地奔向自由。
      只是不知道是她高估了自己,还是说她低估了宫中生活对她的影响,她到江南的第一个月,是处处不适,连着几夜睡不着觉。
      她从官邸的窗户望出去,看不见熟悉的明黄屋脊,夜晚也看不见看不见熟悉的宫灯火影,只有无边无际的、陌生的黑暗。
      那黑暗比起噩梦,更加让她难眠。

      宫墙之内,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有定数,皆有规矩。目光所及是规划好的风景;耳中所听是调教过的声响。连夜晚的黑暗,都是被宫灯切割得整整齐齐、透着暖黄光晕的,安全的黑暗。
      可是在这里。
      风是自由的,带着水汽和不知名花草的气息,穿堂过户的时候有几分暖意,让人滋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温和的惶恐。远处的市井人声,更夫梆子,乃至犬吠虫鸣,都混在一起,嘈嘈切切,毫无章法地涌进来。那黑暗也浓稠得化不开,没有边际,仿佛潜藏着无数她无法掌控、无法命名的事物。

      她没办法向乔鹤南形容这种感受,毕竟她到今日都还不明白,自己当年,为何出现了那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惶恐。
      不过她表现地过于明显,在她第三次面对乔鹤南的关心转移话题遮掩过去之后,乔鹤南给她提了一个建议。
      ——去荐福寺礼佛暂住几日。
      他说她应该是一时无法适应新的环境,官邸之中很多地方与她曾经生活的地方不同,不如先找一个相似之处比较多的地方暂住一段时间过度。

      乔鹤南的提议很妥帖。荐福寺,前朝所建,虽现在不复鼎盛香火,但规制尚存,殿宇幽深,那份被时光沉淀下来的、近乎凝固的肃穆与秩序,确实与宫闱有几分神似。
      更加歪打正着的一点。
      皇后信佛,比起像宫闱,那所寺庙的氛围,更像是皇后宫中,在礼遇上宾的静室中静坐之时,祁瑶竟然产生了几分回到了母亲身边的错觉。

      其实本来有这种错觉应该让她更为惶恐才是,她离开京城,南下江南,远离权力的中心,本身就带着对母亲的愧疚,只是诡异地,她居然从那几乎是微不可察的气息中寻到几分慰藉。
      她贪恋这种慰藉。
      哪怕后来兴师动众的公主府彻底完工,她自己打造了一座完全符合自己要求的宅邸,又仿佛欲盖弥彰似的大张旗鼓地重修那寺庙,赋予其特殊的意义。
      她心里也依旧清楚,她贪恋那缕熟悉的气息。

      永安天寺的一切,皇帝无论是从私情上对追怀被自己害死的亡妻的逃避,还是从政治上反感他人对权钱的炫耀,都天然地不会喜好,但是祁瑶找不出自己不喜欢这座寺庙的理由。

      “公主之权,源于陛下之爱,亦当终于陛下之忧。”
      她的权力源自于皇帝的特许,她本来应该想尽一切办法地去讨好,但是她就像是一个钱货两讫的时候交水货的商人,对着皇帝总是貌恭而不心服地暗自打擂台,只是她从来没有得逞过。
      权力膨胀到了如今的地步,她却好像越来越看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在手中抓这么多的权力了。

      她问过乔鹤南,现在算是做封疆大吏,只是按照她的身份,他无论如何只会是附加在她之后的“驸马爷”,他不可能入阁,也不会回到中央,可有遗憾。
      他只是告诉她:“阁老会有很多个,权倾一方的驸马爷,只有我一个,这已经很值了。”
      他是自圆其说了,那她呢?
      她没找到想要的答案,又去问柳清友,从街头混混到今日,他所图是什么。
      柳清友低眉浅笑:“图殿下的荣宠。”
      好吧,这个人的答案她不应该指望的。
      其他人呢?她能问吗?
      答案显而易见,她找不到能问这种问题的其他人了。

      人在其位,谋其职,不能过于任性,她的身份让她可以张扬跋扈,可以金尊玉贵,却唯独,不可以展露出哪怕一点点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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