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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祁琰看着手中那简短的纸条,少有的将忧愁之色展露于脸上。

      纸条上的字迹利落而有力,出自承影,上面写的内容让祁琰非常不安。
      “陆氏离金陵,往扬州,请示殿下,属下是否要跟随。”

      此时时间已经快到正午,他刚和相关的官员讨论完了赈灾的整体决策,将陆乐知送上的书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在心里琢磨了十几次“陆乐知怎么还没来找我”,便收到了承影的传书。

      他现在心里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仆役的通传打断了他的思路:“殿下,陆氏家主陆道夫求见。”

      祁琰眉梢微挑。陆乐知的父亲,这个时候来访……
      他心中掠过一丝异样,面上却平静如常:“请。”

      门开了,陆道夫一身藏青常服,笑容可掬地走进来,行的是标准商贾见贵人的礼,不卑不亢:“草民陆道夫,见过二殿下。冒昧打扰,还望殿下恕罪。”

      “陆先生客气了。”祁琰抬手虚扶,目光扫过对方空空的双手,“先生来访,可是有事?”

      陆道夫直起身,随从端上来一个巴掌大的锦盒。紫檀木的盒面,雕着简单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双手奉上,笑容依旧,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小女乐知昨日蒙殿下赐下贵重之物。然陆家世代商贾,门第微寒,此等天家珍品,实不敢僭越珍藏。今日特来奉还,还请殿下收回。”

      空气静了一瞬。

      祁琰看着那锦盒,目光沉了沉。他记得碧云镯戴在她手腕上的样子,翡翠在公主府的烛火下映着她腕骨的弧度,像一泓凝固的春水。
      他当时给她戴上,一半是试探,一半是……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冲动。

      “陆先生何出此言?”祁琰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令嫒昨日助我良多,区区薄礼,不过谢意。”

      陆道夫微微躬身,锦盒仍捧在手中:“殿下厚爱,陆家铭感五内。只是……”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坚持:“乐知年幼不知事,有些规矩尚不懂。这镯子太过贵重,若戴在她手上,恐引人非议,损了殿下的清誉,也折了陆家的福分。”

      话说得滴水不漏。

      祁琰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接过锦盒。

      入手比想象中轻。木盒微凉,边缘打磨得光滑,没有任何瑕疵。

      他好像抓住了最后一分微末的期望,打开了木盒。

      碧云镯静静地躺在深蓝色丝绒上。翡翠的光泽依旧温润,内侧那圈淡淡的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看起来有几分孤零零的冷意。

      祁琰用指尖碰了碰镯身,冰凉,镯子上再也没有昨日那截纤细手腕的温度。

      “令嫒她……”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可还说了什么?”

      陆道夫垂目:“小女只说,殿下厚赐,不胜惶恐。如今殿下既已接旨,当以赈灾大事为重,她不便再叨扰。今日一早,已动身往扬州处理家中事务去了。”

      扬州。

      祁琰的指尖在镯身上停顿了一瞬。
      走得真快,连当面归还都不愿。或者说,是有人不让她来的。

      他合上盒盖,清脆的“咔哒”一声,在静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既然如此,”祁琰抬起眼,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便不强求了。陆先生请替我向令嫒致意——昨日之言,祁琰铭记于心。”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斟酌过。

      陆道夫躬身行礼:“草民惶恐。”

      祁琰将手中的木盒轻轻搁在书案一角,看向陆道夫:“陆先生不必多礼,请坐。不知可否请教一二?陆家于江南经营数代,根脉深植,先生于此番水患民情,想必有更切实的见解。”
      陆道夫就座,顺势接过话头:“殿下垂询,草民不敢不尽言。陆家确有些微末之能,或可助殿下窥见庙堂之高所未见的‘点滴’。小女所呈书简,乃是我陆家耳目所及之脉络。然脉络需血肉充盈,方为活物。殿下欲行赈济,首在知‘弊’与知‘需’。”
      他微微前倾,语气转为一种商人特有的、务实而略带疏离的诚恳:“弊在何处?弊在粮道层层盘剥,弊在官仓虚报瞒报,弊在地方大户趁灾围积。需在何处?需在疏通民间运力,需在掌握真实粮价与存量,需在找到那些不被官府记录、却真正急需一□□命的流民聚集之处。”
      祁琰目光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书简上轻点:“先生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这弊需破除,需需满足。然则,如何破?如何满足?陆家愿如何助我?”
      他突然知道陆乐知那一副谨小慎微打太极的样子是和谁学的了。

      又分神了……

      他低头饮了一口虎丘茶,不知道是连日大雨受了潮,还是水不合适,这茶居让他品味出几分苦涩。
      陆道夫从袖中取出一份更简明的册子,双手奉上:“此乃草民整理的可即时调用之人、仓、船清单,以及三处最易突破的粮道关节、两位可间接接触的漕运关键吏员之名。陆家愿为殿下提供这些通道与耳目。至于‘愿’字,陆家确有所求。”
      他停顿,迎上祁琰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一求名正言顺。望殿下允陆家以‘协理赈灾商团’之名行事,所有钱粮往来皆有明账可查,受殿下委派之官员监督。二求‘界限分明’。陆家所为,止于商事与信息传递,不涉官场纠葛,不参与任何拘押、审讯、缉拿之事。三求‘事后安稳’。若他日殿下功成返京,望能念及陆家些许微劳,保我家族在江南商事一道,不受此番协助之事牵连,得以继续安稳经营。且明年灾情严重,制造局要求的丝绸,恐怕很难按数完成。”
      界限划的很清楚了,这陆家本身也是有靠山了,没必要那么着急着拜山头。

      祁琰心里清楚这一点,回答的也滴水不漏。
      “先生所求,合情合理。协理之名,我可赐下凭证。界限之事,依先生所请。至于事后安稳……”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却坦诚:“我无法承诺永绝后患,因庙堂之事,风波难测。但我可承诺,只要我在其位,必尽力护持。他日若真有池鱼之殃,祁琰会记得,陆家今日之功,在于活民无数,而非党争倾轧,那丝绸的事……尚需向上禀报。”

      陆道夫毕恭毕敬地深深一揖:“有殿下此言,陆家愿竭尽所能。具体事宜,草民会遣可靠之人与殿下指派之官对接。”
      祁琰有些冷淡地颔首:“有劳先生。今日之言,望你我共践之。”

      其实他本不应该如此冷淡的,周公吐哺,求贤若渴才是他此刻应该表演出来的姿态,他印象中他那位人人夸赞贤德的兄长这个时候应该会礼数周到而客气地送人出去,还有一堆相应的关照,就是他那脾气古怪的父皇也会在这种时候有所表示,但是……

      但是此刻他已经有点演不下去了。

      送走陆道夫之后,祁琰一刻也不能等地重新打开盒子,取出那只镯子。翡翠在掌心躺了片刻,渐渐染上他的体温。
      但是只是温润,没有想象中那种温度。

      他想起昨日她施针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说“民意如水”时眼中灼灼的光,想起她收拾药箱时利落得不带半分留恋的动作,也想起自己为她戴镯子时,那瞬间掠过心头、未曾深想的念头。

      “你不接。”
      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谁。
      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将镯子举到眼前,透过翡翠看日光,光被折射成朦胧的绿色光晕。
      这镯子确实好看,但若无人戴,也不过是块漂亮的石头。在一些心照不宣的场合,它象征着天家的认可与荣宠;他给她戴上时,它承载着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试探与标记。
      而现在,它被还回来了。

      干干净净,不留余地。

      其实这碧云镯是当初先皇后陈晓荷和皇帝还感情不错的时候打的,用的是块珍稀的玉料,一共四份,一个先皇后戴着在之后和皇帝的争吵中摔碎了,一个被先皇后赠给了太子妃,随着当初兵变的混乱而丢失了,还有一个在他姐姐仁和公主的嫁妆单子里,他手上的这一个。
      是留给他未来的妻子的。

      平日里不是随身带着的,这东西太珍贵,那是他在一时冲动决定要带着陆乐知去见仁和公主的时候命人取来的。
      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
      这个镯子起不到护身符的作用,更多的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可是他想要用把这个身份套在陆乐知身上……究竟是想要干什么呢?

      他说不清楚,就好像往前一步算,他说不清楚自己分明可以安排人强行把陆乐知扣押,却鬼迷心窍一般将她带到了仁和公主面前。

      当时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那日决定带陆乐知去见仁和公主之前,她用和现在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方法和他划清界限,他记得她背对着他说话的时候的背影。

      有些单薄,但是又那么的决绝。

      就是那个瞬间,他忽然觉得不能就这么让她走了。

      不是不能放她回陆府,而是不能让她就这样干干净净地从他身边离开,不留一点痕迹,不带一点标记。就像她来时一样,仿佛只是路过,只是顺手帮了个忙,随时可以抽身而去。

      他不允许。

      然后他命人取来了碧云镯。

      那镯子确实太珍贵,珍贵到不该轻易示人,更不该轻易赠人,他当时取过来之后就有些犹豫了。可他纠结半天之后,不仅给了,还在她微微惊讶的目光中,亲手为她戴上了。

      现在想来,那举动幼稚得可笑。

      一个镯子能证明什么?能绑住什么?不说她压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陆乐知若真想撇清关系,还不是说还就还了,连当面归还都不愿。

      思路好像又绕回来了。

      祁琰想起承影那边等待他判定的下一步指令。

      如果将她带到公主府,将碧云镯给她,甚至是说跟着她听她的整治,都有出于冲动的因素的话,此刻他的决定,是清楚决断,绝不后悔的。

      他提笔,字迹清晰潇洒,写下的东西却流露出他几乎扭曲的心情。

      “周密跟随,务必护陆姑娘周全,事事通报,不得有失。”

      天色渐渐阴沉了下来,祁琰感觉到心口一阵酸疼。

      久病成医,他对自己的身体极为了解,此刻的疼不是剧痛,也不是刺痛,而是一种绵密的、缓慢渗透的酸涩,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缠绕着每一次呼吸。他下意识按住左胸,指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心跳——平稳,有力,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钝。

      但是他脑中莫名清明。

      今夜,她就该到扬州了……

      他这么默默地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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