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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你是如何看出这个女子是首辅大人派来的人?”
“她自称自己卖的胭脂是我家的香如故,我家的伙计我自然全部都认识。”
祁琰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地敲击着,面色有些许苍白,好像是累极了。
陆乐知跟着被编排进了那故事里的德高往重的太医学了中医,望闻问切的功夫算是扎实,越看越觉得祁琰的状态不太对劲。
单纯的虚或者是累应该不是这种表现。
陆乐知觉得自己可以适时地表现出一点关心。
“殿下的神情,似乎不太安好?”
祁琰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在灯下有些涣散,随即聚焦在她脸上:“卢公子看出什么了?”
他没有否认。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
祁琰先天心脉薄弱,按照太医的嘱咐是须好生将养,切忌劳心劳力。所以在他幼年之时,所有人对他的期待都是安安心心地去做一个闲散王爷。
可身在皇家,又处在现在的境地,“不劳心”对他而言是奢望。
对他来说,今日的行程还是有些太赶了。谋算的东西也有些过于多了。
于是有些难受和疲倦,也是正常的。
心口熟悉的闷痛像钝刀在慢慢磨,随着呼吸一阵紧过一阵。指尖发凉,后背却渗出虚汗。
他知道该服一丸养心丹,药就在怀中那个青玉小瓶里。太医署的方子用了十几年,虽不能根治,至少能压住这磨人的痛。
可不知为什么,他忽然不想动。
其实本来是可以强行伪装过去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上陆乐知关切的眼神,他突然不想强装镇定了。
“一点旧疾,无妨。”他淡淡道,语气却有点忍受着痛苦的隐忍,将右手从扶手上移开,虚按在左胸侧——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
话结束的瞬间,他自己都怔了怔。
太明显了。这个动作,这个语气,几乎是在明示“我不舒服”。若是从前,他绝不可能在人前露出这样的破绽。
可陆乐知没有趁机试探,没有故作关切地追问,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抓住把柄”的自得神色。
她只是起身走到他身侧,停在一臂之外,微微俯身,认真问道:“殿下,小民略通医术,斗胆请殿下让小民为您把脉看看。”
暴雨如注,砸得船顶噼啪作响。舱内虽门窗紧闭,湿冷的潮气仍从缝隙渗入,混着昏黄的光,在空气里浮沉。
灯下看美人,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传言中那有些夸大的活观音说法。
她的长相不容易给人以惊艳的感觉,但是其实五官每一样都协调的很好,看着让人觉得很有亲切感,是一种柔和的,不予人以冲击力的美。此刻灯火有些闪动,镀在她身上的光晕明灭,却显得她那对眼眸中的关切更加动人。
暴雨如注的夜,机关算尽的劳心,还有这磨人的疾病……一切都很糟。可当她这样看过来,祁琰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夜晚,也没有那么难熬。
他不妨让她看看。
“那就……有劳。”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松懈。
陆乐知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她转身从药箱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质地柔软,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轻轻覆在他伸出的手腕上。然后伸出三指,隔着丝帕落在他腕间。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稳。
祁琰垂眸看她。她低头诊脉时神色极为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影子,唇微微抿着。窗外风雨如晦,雷声阵阵,她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沉静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可他知道,这幅看似柔美的画里,藏着怎样的胆识——敢女扮男装经营事业,敢独赴茶馆与他周旋,敢在这孤舟雨夜,靠近一个不知深浅的皇子。
陆乐知其实是知道祁琰的身体应该不太好的。
在《江山赋》的剧情里,他就三天两头的在称病,对国事也很少有亲力亲为的操劳,而是把权力放了不少出去,大多数时候用的是吞狼驱虎操纵群臣的微操。
只是她以前以为他是继位了之后身体再慢慢恶化的,没想到其实是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有问题了。
她抬头提问,声音更轻了些,像是怕吓到他一样:“敢问殿下,是否常有夜寐不安、饮食不畅之症?且每逢天气变化,症状便加重?”
祁琰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睫毛垂下来投出的阴影让他看起来真是脆弱极了。
窗外的暴雨声在这一刻都退远了些,舱内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和她指尖下那微弱却执着的搏动。
“现在头疼?”
又是点头。
陆乐知看着祁琰,莫名产生了几分心虚和愧疚。
她之前看剧的时候,其实是每逢有老登头疼的戏份就拍手叫好,咬牙切齿地咒他快点死的。
就是当时到他被气得吐血了的时候都是觉得大快人心的那种。
尽管……其实现在她也觉得自己看剧的时候这个行为无可厚非,但是直接见到了,还被当事人用这么好像是脆弱又信任的眼神看着,她就是有点心虚。
好像自己那些隔着屏幕的恶毒,真的隔着时空伤到了谁一样。
她觉得自己有点不可理喻。
这是未来的皇帝哎,哪里用得着她去愧疚和心疼,这种情绪来的完全没有道理。
大概是,时机太过凑巧,氛围也刚好对味,祁琰这人的建模又太好,她又是带着要攻略他的任务来的,所有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
“陆姑娘,本王这病严重吗?”
祁琰突然笑着问。
陆乐知微微一惊,搭在祁琰手腕上的指尖立刻缩了回去,让祁琰有些后悔这么刻意地去转移她的注意力。
陆乐知心说果然还是被这人看出来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候戳穿,是觉得她诊脉有些冒犯了吗?
也是,他应该是多疑的,她这个时候沉默了这么久,足够去引起这个人的怀疑了。
陆乐知将丝帕收了起来,应答道:“没有……只是……”
“好啦,本王早就知道了,你不要惊慌。太医院给本王看了十几年的病了,就是你的那位师傅彭太医也给本王看过的。”祁琰莫名有些恼眼前这突然像刺猬一样拉开距离缩回温良恭俭的假面下的人,顿了顿,斟酌着语气补充,“至于你是陆乐知,本王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想出来行动,做生意,陆大小姐的身份不方便,所以有一个假身份……”
他好像,说的太多了……
前走三,后走四,就是说话也应该有这样的习惯。
祁琰习惯说话前三思,说话后反复回味有没有什么不对,逢人且说三分话,没把握的时候就沉默,绝对不会有没意义的闲聊——这是他在皇家养成的本能。
此刻却不知道为什么,话不仅多,而且还没什么意义,没有试探算计任何人,倒像是在……
在哄她多和自己说几句话一样。
他突然感觉接下去说话有些艰涩。
船舱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渐弱的雨声。那些字句悬在半空,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就在祁琰纠结至极,搜肠刮肚地想要把话题拉回正轨,重新戴上那张无懈可击的面具时——
“咻!”
一支弩箭破窗而入,擦着祁琰耳边飞过,“夺”地一声钉在舱壁上,箭尾犹自震颤。
陆乐知因为多年看剧的本能,下意识地按着祁琰往地下一扑。
那是一个标准的躲避和防卫的姿势:她扑倒的同时左手护住祁琰后脑,右手撑地缓冲,两人一起滚到桌案后的死角。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连倒地时她都记得用自己身体垫在下面,避免祁琰撞伤。
船舱内瞬间陷入死寂。
祁琰有些错愕,陆乐知自己也有点意外自己这丝滑的操作,竖起食指示意他别出声,冷静地低声道:“好像有刺客。”
祁琰看着她,有些陶醉般地点了点头。
烛火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打翻在地,此刻滚到墙角,勉强维持着一点微弱的光亮。昏黄的光线里,陆乐知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总是带着温良笑意的眼睛此刻闪烁着一点兴奋的光。
但是那份得意并没有持续多久。
陆乐知在短暂的“我怎么操作的这么厉害”的自得之后,突然发觉自己好像没有后手。
按照她看剧积累的经验,接下来应该是反派步步紧逼,男女主相互挡剑受伤,迟到的护卫从天而降,然后……
靠,但是好像可以担任这个护卫角色的聂映臣老师留在了抱琴楼善后哎。
陆乐知心里闪过几分迟到的惊惧。
祁琰看在眼里,将她眼中那点得意到惊慌的转变看得清清楚楚。
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女子,刚才扑倒他时的动作那样专业冷静,他还以为她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结果一转眼,那双眼睛里就写满了“怎么办我只会这一招”的慌乱。
所幸他和她不同,他留了后手。
思及此,他心情极好,自己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动机,使坏一般地捂住了她的嘴。
那对灵动的眼眸立刻就将视线集中到了他身上,用眼神传递着疑问。
“嘘,听听看?”祁琰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陆乐知半带着困惑照做。
雨拍打船身水面,没有任何要变小的征兆,杂乱的脚步声,呼喊着指令去搜船的号角,以及兵器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团混乱的混沌。
陆乐知听的汗毛倒立,心说这家伙是做恐怖片影视后期的吗?在这录素材呢……
就在这时,那片混沌,被一身清脆的铃铛声打破,紧接在后面的是一声更为突兀的动静。
“唰——”
像是布帛被快速划开,短促,干净,没有任何拖沓。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砰”的一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第二声,比刚才那声更轻,几乎要淹没在雨声里,却也和悦耳的铃铛响声迎合着,构成一种诡异的音乐。
但陆乐知心中清清楚楚,那是一种利器快速切入□□的声音,精准,冷静,没有任何犹豫。
陆乐知倒在祁琰身下,眼睛越睁越大。
她看过很多武侠剧,听过很多打斗的音效,但没有一种像现在这样——没有兵刃相击的铿锵,没有怒吼惨叫的混乱,只有这种近乎冷漠的、效率极高的收割声。
像死神在雨夜里悄无声息地挥舞镰刀。
这是一种碾压式的处理,敌人就像切菜一样,被悄无声息轻而易举地给解决了。
祁琰的手还捂在她嘴上,她能感觉到他掌心微微用力,指尖有些凉。他也在听,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里沉静如水,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了然。
仿佛他早已知道会是这样。
其实也就大概几个呼吸之间的功夫,外面的动静停了,一切都安静下来了,连雨声都模糊了不少,只有铃铛的响声依旧清晰。
“叮铃”
“叮铃”
“叮铃”
有种静谧而又空灵的压迫感。
陆乐知明白,此刻外面大概……
脑中推断想象让她喉头发紧,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有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祁琰将她扶起,没想到她反应如此过激,安抚般地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咳咳……殿下……我没事……外面是解决……”
“安心,解决了,你要是怕,就不用出去了。”祁琰心下责怪自己,早知道就捂上她耳朵了,这下怕是吓到她了,只是现在一片黑暗,他看不清楚她的神色,不知道她的惊吓究竟严重到了何种程度,只能有些无措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陆乐知靠着他,听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听着自己逐渐平复的心跳,听着那铃铛的轻微响声——那声音的主人似乎离开了。
最后,她平复下了心情,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轻声道:“多谢殿下,小女好多了。”
祁琰微微皱眉。
这时舱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轻盈的、几乎无声的靠近。像猫走过屋檐,像落叶飘过水面。
然后,舱门被推开了。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铃铛声也清脆了不少。
一名头戴斗笠的白衣女子在门口盈盈下拜,声音平静又冷淡:“殿下,贼人已清理完毕,共二十六人,确认为地方流民,受柳清友驱使来劫人,留了三个活口,柳清友已被转移,属下失职,许春棠不知所踪,请殿下责罚。”
陆乐知看到清晰地看见女子腰间佩戴的两剑,长长的银色剑穗拖在了地上,末端的铃铛闪着光,不是反射晨光的那种亮,而是自内而外透出的、冷冷的银光。
那铃铛上侵染着血色。
“起来吧。”祁琰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许春棠的事不怪你。柳清友都能安排人劫船,自然也会有人安排人救她。”
女子没有动。
她还是跪在那里,低着头,斗笠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那长长的剑穗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铃铛发出极轻的“叮铃”声。
“承影。”祁琰唤了她的名字,“接下来的事,你不用管了,我给你安排新的差使。”
“接下来金陵局势凶险,你在暗处,保护乐知姑娘的安全。”
突然发现作者有话说很像红楼梦的批注。
提议晋江开发作者自己给自己写段评的功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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