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
陈烬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时，屋内异样的寂静让他心头一沉。
没有电视的嘈杂，没有酒瓶滚动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甜腻得过分的香水味，试图掩盖，却反而更加凸显了那股他熟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腐朽气息。
然后，他听到了。
从母亲紧闭的卧室门缝里，隐约传来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响。
有母亲带着哭腔的、模糊的呜咽，还有一个男人粗重而肆无忌惮的喘息与低吼。
陈烬的脚步钉在了玄关。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像身后的墙壁一样灰白，握着书包带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蜿蜒凸起。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下颌绷得紧紧的，那双总是带着戾气或冷漠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有暴怒，有被污秽浸染的恶心，有深入骨髓的耻辱，但最终，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都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强行压下，凝固成一片死寂的冰原。
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被迫聆听这世界上最不堪入耳的交响。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里的动静终于平息了，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男人满足而粗鄙的嘟囔。
陈烬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狭小逼仄的厨房。
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用力冲洗着脸，仿佛想要洗掉刚才钻进耳朵里的一切。
然后，他沉默地打开那个空空如也的冰箱，找出仅剩的几样食材，开始机械地洗菜、切菜。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重，带着一种隐忍的疯狂。
卧室的门“吱嘎”一声被拉开。
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男人一边勒着腰带，一边走了出来，嘴里叼着烟，眼神浑浊而餍足。
他瞥了一眼厨房里背对着他忙碌的陈烬，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像是在看一件碍眼的垃圾。
“一次三百，账上记着了。”
男人朝着卧室方向粗声粗气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令人作呕的得意。
“明天老子再来！”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经过饭厅，目光扫过陈烬刚刚端出来、放在小桌上的一盘炒青菜，那眼神里的不屑更加浓重，随后拉开门，扬长而去。
门被摔上的巨响，让整个屋子都似乎震颤了一下。
陈烬端着另一碗米饭走出来，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敞开的卧室门。
母亲枯槁地瘫坐在凌乱的床沿，只披着一件皱巴巴的丝质外套，里面空无一物。
外套松垮地搭着，根本无法遮掩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青紫色的掐痕、深红色的吻痕，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咬痕，像丑陋的烙印，盘踞在她苍白松弛的皮肤上。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逐渐浓郁的夜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个被使用过度、残破不堪的躯壳。
陈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地疼。
那是一种混杂着心痛、愤怒、羞耻和无法言说的悲哀的剧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妈，吃饭了。”
母亲缓缓地移动到餐桌旁坐下。
陈烬把筷子摆好，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妈，吃点东西吧。”
“不想吃。”
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没胃口。”
“多少吃一点，不然胃会难受。”
陈烬坚持着，将那碗米饭往她面前推了推。
突然，母亲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和厌弃。
她看也没看，手臂猛地一挥。
“我说了不吃！你聋了吗？！”
“哐当——”
碗被狠狠扫落在地，白花花的米饭和碎裂的瓷片飞溅开来，洒得到处都是，也溅了几点在陈烬的裤腿上。
世界仿佛瞬间静止了。
母亲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快意和更深重的痛苦。
陈烬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疲惫的麻木。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蹲下身，伸手去捡那些较大的碎瓷片。
“嘶……”
一道尖锐的疼痛从指尖传来。
他下意识地缩回手，殷红的血珠瞬间从食指的划伤处涌了出来，滴落在白色的碎瓷和米饭上，晕开一小朵刺目的红。
那抹红色，猛地劈中了癫狂中的母亲。
她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怒火，都在那一刻僵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陈烬流血的手指，瞳孔剧烈地收缩。脸上的狂躁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近乎恐慌的悔恨所取代。
“阿……阿烬……”
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下一秒，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扑通”一声跪倒在那片狼藉之中，丝毫不顾那些碎瓷和污秽。
她慌乱地抓住陈烬受伤的手，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看着那不断渗出的血珠，她的眼泪瞬间决堤。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懊悔，她用自己肮脏的、带着别人气息的手，徒劳地想去按住那小小的伤口。
“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该死……妈妈对不起你……阿烬……我的孩子……”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面无表情的儿子，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那身伤痕在她颤抖的身体上更加显眼，与她此刻卑微悔恨的神情形成了无比凄惨的对照。
陈烬看着她跪在污秽中痛哭流涕的样子，看着她为自己一个小小的伤口而崩溃的模样，心脏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
他恨她的堕落，恨她的不争，恨她将这个家变成地狱。
可是，这一刻，看着这个生他养他、如今却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女人，因为伤到了他而露出如此痛苦绝望的神情，那刻骨的恨意里，又翻涌起无法割舍的、血浓于水的疼惜。
爱恨交织，如同最剧烈的毒药，在他的血管里奔流。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安慰她。
只是任由她抓着，任由她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混合着他的血，一片湿热。
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蒙尘的、昏暗的灯，只觉得这个家，这个夜晚，沉重得让他快要背负不起。
飞向雪山？飞向自由？
那念头在此刻，像一声遥远而绝望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