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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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那短暂而珍贵的宁静，像偷来的时光，在踏进家门的那一刻，便戛然而止。
屋内灯火通明，却莫名给人一种比外面夜色更冷的错觉。
母亲正陪着陆离在客厅玩积木，父亲依旧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一切看似与往常无异，却又仿佛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
陆折沉默地换鞋，想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那份从天台带回的、微弱的暖意珍藏起来。
“哥哥！”
陆离看到他，眼睛一亮，丢下积木就想跑过来，却被母亲轻轻拉住。
“小离乖，先玩你的。”
母亲说着，目光扫过陆折，没什么温度。
“去把厨房的碗洗了。”
“嗯。”
陆折低应一声，放下书包，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碗碟，发出哗哗的声响，他低着头，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回放着天台上，陈烬闭着眼感受风吹的样子，和他那句低沉的“能喘口气的地方”。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一声急促的惊呼和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小离！”
母亲的声音尖锐得刺破了宁静。
陆折心脏猛地一缩，扔下碗就冲了出去。
只见陆离跌坐在餐桌旁的地上，小脸有些发白，一张小椅子翻倒在一旁。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原来，他是想拿放在桌台上的糖果，够不着，自己搬了椅子垫脚，却不小心摔了下来。
“小离！摔到哪里了？疼不疼？告诉妈妈！”
母亲刚刚在卫生间里，如今已经冲了过去，焦急地上下检查着陆离，语气里充满了恐慌，父亲也放下了手机，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陆离自己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摔得有点懵，但并没有哭，只是眨了眨大眼睛，看着焦急的母亲。
然而，母亲的焦虑却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向僵在厨房门口的陆折。
“陆折！你是死人吗？！”
她尖利地骂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
“你在厨房是瞎了吗？！没看到小离爬那么高？！为什么不看着点他？！啊？！要是小离摔出个好歹，我看你怎么办！”
她一边骂着，一边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完全不给陆折任何解释的机会。
“妈，我……”
陆折想说他刚才在洗碗，背对着客厅，根本不知道弟弟做了什么。
但解释的话语被更汹涌的辱骂打断。
“我什么我！你个没用的东西！整天就知道摆弄你那几张破画！连弟弟都看不好！我养你有什么用！”
母亲越说越激动，扬手就朝陆折的身上扇去。
“啪！”
一记清脆的巴掌落在他的手臂上，火辣辣的疼。
“妈妈！不要打哥哥！”
陆离这时才反应过来，看到哥哥挨打，小嘴一瘪，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带着哭腔哀求。
“是……是小离自己拿糖果……不关哥哥的事……妈妈不要打哥哥！”
可母亲的怒火已经被点燃，根本听不进去。
她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指甲在陆折匆忙抬起阻挡的手臂上，抓出一道道鲜明的红痕，有些甚至渗出了血丝。
“小离，你别管！他活该！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妈妈就不活了！”
她一边打，一边喊着，仿佛陆折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陆折咬着下唇，一声不吭，他不能还手，甚至不能有太大的反抗，只能象征性地用手臂格挡着那密集落下的巴掌和抓挠。
屈辱、委屈、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几乎要让他窒息。
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看着母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完全陌生的脸，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弟弟陆离的哭声越来越大，他迈着小短腿跑过来，用小小的身体挡在陆折面前，张开双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要打了！妈妈求求你不要打哥哥了！呜呜呜……是小离的错……都是小离的错……”
母亲的力气似乎耗尽了，或许是陆离撕心裂肺的哭声唤醒了她一丝残存的理智。
她喘着粗气，停下了手，胸口剧烈起伏着，狠狠地瞪了陆折一眼，甩下一句冰冷的话：
“记得把碗洗完。”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父亲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也跟着走了回去。
客厅里，只剩下压抑的寂静，和陆离小声的、持续的啜泣。
陆折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臂上交错着红肿的掌印和细长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他闭了闭眼，将眼眶里那股酸涩的热意强行逼退，然后，默默地转身，准备继续回厨房完成那未洗完的碗。
“哥哥……”
一个带着浓浓哭腔的、小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无法言喻的悲伤和愧疚。
陆折的脚步顿住了。
紧接着，一个温暖的小身体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腿。
陆离把脸埋在他的裤子上，小小的肩膀因为哭泣而剧烈地颤抖着。
“对不起……哥哥……呜呜呜……对不起……”
他哭得话都说不连贯，声音里充满了歉意。
“小离……小离只想给哥哥拿糖果吃……对不起哥哥……呜呜……害你被妈妈打……对不起……”
这一刻，陆折一直强撑着的、冰冷的堤坝，被弟弟这汹涌的、纯粹的悲伤和爱意，彻底冲垮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极其缓慢地蹲下身来。
陆离抬起哭得通红、布满泪水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水光，充满了无尽的懊悔和心疼。
他小心翼翼地摊开一直紧紧攥着的小手，掌心躺着两颗有些被握得变了形的、彩色糖纸包裹的水果糖。
“给……给哥哥吃……”
他哽咽着，献宝似的将糖果递到陆折面前，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鼻涕，样子狼狈又可怜。
“糖果……甜……吃了就不疼了……”
看着弟弟哭花的小脸，看着他掌心那两颗代表着世界上最纯粹善意的糖果，看着他那因为自己挨打而痛彻心扉的模样，陆折的鼻腔被巨大的酸楚彻底淹没，视线瞬间模糊。
他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
他没有去接糖果，而是伸出双臂，将哭泣的弟弟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
他把脸埋在弟弟柔软而瘦小的肩膀上，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陆离的衣领，他的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却将这个带给他无尽温暖与伤痛的小小身体，抱得那么紧。
“不怪小离……”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在弟弟耳边艰难地吐出字句。
“哥哥不疼……真的……不疼了……”
他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安慰弟弟，还是在欺骗自己。
陆离也用力回抱着他，小手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像妈妈平时安慰他那样，哭得更加伤心了。
兄弟俩就在这空旷而冰冷的客厅里，紧紧相拥，用彼此的体温和泪水，舔舐着内心深深的伤痕。
这极致的压抑与极致的温情交织，将他推向了一个更加复杂难言的境地。
他抱着怀里温暖的小身体，泪水淌过脸颊，心中那片想要“飞走”的渴望，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而绝望。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