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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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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在陈烬空荡荡的座位上投下一块格外刺眼的光斑。
整整一个上午,那个位置都空着,陆折的心也像是空了一块,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被一种莫名的焦灼填满。
他几次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的空位,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无意义的线条。
昨天深夜那简短的对话,和此刻这突兀的缺席,交织成一张担忧的网,将他轻轻罩住。
第一节课课后,他终于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飞鸟头像。
【折翼:你……今天没来上课?】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直到上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手机才在手心震动了一下。
【Fly:嗯。】
【Fly:来天台。】
言简意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天台?他去天台做什么?陆折的心猛地一紧,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些不好的猜测。
是伤重到无法下楼?还是……他想到了陈烬朋友圈那片冰冷的雪山,和他签名里那个沉重而遥远的“自由”。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几乎是立刻抓起书包,也顾不上收拾桌面,在拥挤的人潮中逆流而上,几乎是跑着冲向了通往天台的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急促而慌乱,敲打着他自己不安的鼓点。
用力推开那扇沉重的、漆皮剥落的铁门,午后有些炽烈的阳光和带着城市喧嚣的风瞬间将他包裹。
他微微眯起眼,急切地搜寻着。
在蓄水箱投下的那片阴影里,他看到了他。
陈烬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屈着一条腿坐在地上,另一条腿随意地伸展着。
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略显苍白的唇色。
额角那一块青紫色的淤痕,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刺目,像一块不小心沾染在完美瓷器上的污迹。
看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呼吸平稳,陆折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猛地落回了实处,随之而来的是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剧烈的喘息。
他扶着门框,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慢慢地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陈烬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些许戾气的眸子,此刻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褐色,里面盛着些疲惫,还有一些陆折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陆折在他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的地方,缓缓坐了下来,水泥地的粗糙感透过薄薄的校服裤传递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没事吧?”“怎么了?”,但所有的话都在接触到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神时,被强行咽了回去,他直觉那是不该触碰的禁区。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声在高空呼啸。
“药膏……”
陈烬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一些。
“带来了吗?”
陆折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带了,带了!”
他手忙脚乱地拉开书包拉链,在里面翻找着,很快掏出了那管药膏,递了过去。
陈烬没有接,只是侧过头,将受伤的额角完全暴露在陆折的视线里,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
“可以……帮我涂一下吗?”
陆折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
他看着那块淤青,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更能感受到那种撞击带来的肿胀和脆弱感。他抿了抿唇,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他拧开药膏的盖子,挤出一小点带着清凉气味的乳白色膏体在指尖。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倾身过去,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阳光斜斜地照射着,他能清晰地看到陈烬额前那些细小的、茸茸的头发,看到他浓密而安静的睫毛,和他紧抿的、线条锐利的唇。
自己的影子落在对方脸上,交织出一小片暧昧的阴影,陆折的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地、极其轻柔地将药膏涂抹在那片青紫上。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一件珍贵的瓷器。
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冰凉的刺激。
陈烬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动,任由陆折的指尖在他额角小心翼翼地打圈、涂抹。
在这个距离下,陈烬能清晰地看到陆折低垂着的、专注的眉眼。
他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鼻尖因为刚才的奔跑和此刻的紧张,渗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抿着,显得格外柔软。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悸动,在陈烬沉寂的心底漾开了一圈极轻的涟漪。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被高楼切割的天空。
“昨天收拾东西,撞的。”
在一片安静的只有风声和彼此呼吸声的氛围里,陈烬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陆折涂抹的动作微微一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收拾什么”,也没有问“怎么撞的”。
短暂的沉默后,陈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
“家里……很乱。酒瓶,到处都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或者说,在抵抗某种倾诉的诱惑。
“我妈……她情况不太好,爸爸欠了很多债,然后跑了……”
他说得很简略,没有细节,没有情绪渲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陆折的心湖。
陆折沉默地听着,指尖的动作更加轻柔。
他明白了那淤青的来源,也隐约触摸到了那片笼罩在陈烬身上的、沉重而污浊的阴影。
药膏涂好了,陆折收回手,坐直了身体,将那点莫名的脸红耳热掩藏起来。
陈烬看了他一眼,忽然问:
“你呢?”
陆折怔了怔,没想到他会反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净却略显陈旧的鞋尖,声音很轻:
“我……我家还好。就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就是爸爸妈妈,比较关心弟弟。吃饭……有时候会晚一点,或者……吃他们剩下的。”
他说得同样含蓄,但“比较关心弟弟”、“吃剩下的”这几个词,已经足够勾勒出另一种形态的、无声的压抑。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不过我弟弟……小离他很好,会偷偷给我留好吃的。”
提到弟弟,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陈烬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评论,也没有露出同情的神色。
他只是重新将头靠回墙壁,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对话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陆折看着他闭目养神的样子,额角的淤青在药膏的作用下显得不那么狰狞了,但那份脆弱感却挥之不去。
他想问“还疼吗?”,又觉得这问题太过苍白,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下移,落在陈烬随意搭在屈起膝盖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却带着不少细小的、新旧交错的伤痕,有些是划伤,有些像是擦破,无声地诉说着与他优等生外表不符的艰辛。
鬼使神差地,陆折的指尖动了一下。
他无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了另外一张干净的、印着可爱卡通图案的创可贴——那是弟弟陆离之前硬塞给他的。
他捏着那张小小的创可贴,犹豫了片刻,然后极其轻缓地,拉过陈烬那只布满细痕的手。
陈烬的眼睫猛地颤动了一下,倏地睁开了眼睛,浅褐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戒备,但在对上陆折那双清澈的、带着纯粹担忧和一点点怯意的眼眸时,那戒备又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迅速消融了。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沉默地看着陆折的动作。
陆折被他看得有些窘迫,脸颊微热,小声解释道:
“你……这里还有个小伤口,贴一下……比较好。”
他指的是陈烬虎口处一道新鲜的、细长的血痕。
陈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陆折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撕开创可贴的包装,专注地将那印着卡通图案的胶布,贴在了那道伤痕上。
他的动作比刚才涂药膏时更加轻柔,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陈烬的皮肤,带着微凉且细腻的触感。
那感觉轻轻搔刮着陈烬掌心常年累积的硬茧,也搔刮着他那颗坚硬外壳包裹下的、久未被人触碰的心。
他看着陆折低垂的、显得异常温顺的脖颈,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一种陌生的、混杂着酸涩与暖意的情绪,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悄然漫过心防。
他忽然觉得,这块淤青,这些伤痕,似乎……也并不全是坏事。
“你弟弟……”
陈烬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打破了这过于静谧的氛围。
“对你很好……”
陆折贴好创可贴,轻轻松了口气。
听到陈烬的话,他抬起头,眼里自然地流露出真实的暖意:
“嗯,小离他……是唯一会把我喜欢吃的菜,偷偷藏起来留给我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有时候我觉得,如果不是小离,那个家……可能更冷。”
他说得很轻,但“更冷”两个字,却像两颗冰锥,精准地刺中了陈烬。
他太明白那种“冷”了,那是无论穿多少衣服,无论阳光多烈,都无法驱散的、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
“冷一点,也好过又脏又吵。”
陈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目光投向远处林立的高楼,眼神空洞。
“至少……干净。”
陆折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到陈烬那个弥漫着酒臭和异味的家,想起他母亲因为债务而癫狂又绝望的眼神。
和自己家那种精致的、以“爱”为名的冷漠相比,陈烬所处的,是更加赤裸和残酷的泥沼。
一种强烈的共鸣感,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些安慰的话,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这样沉重的现实面前都显得无力。
他只能沉默地,陪着陈烬一起,望着远处那片天空。
过了一会儿,陈烬收回目光,视线落在自己手上那个略显幼稚的卡通创可贴上,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画里的鸟,想飞到哪里去?”
陆折怔了怔,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不知道……可能就是,没有那么多窗户和墙壁挡住的地方吧。”
他看向陈烬,鼓起勇气反问:
“那你呢?你的飞鸟,想飞去哪里?”
陈烬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折以为他不会回答,风掠过天台,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动他低沉而清晰的话语:
“雪山。”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或者,任何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折却从中听出了一种近乎悲壮的渴望。
那不仅仅是逃离,更像是在寻找一个能让灵魂自由呼吸的栖息地。
他看着陈烬被风吹得微眯起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天空的颜色,却深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与决绝。
陆折没有再说话,只是悄悄地将自己的身体,向陈烬的方向,挪近了一点点。
很小的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但两个并排的影子,在地上靠得更近了,仿佛在无声地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度。
阳光渐渐变得柔和,将天台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他们一个靠着墙,一个抱着膝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在城市的喧嚣之上,在各自的困境之中,为对方,也为自己,偷来了这短暂而珍贵的、相互依偎的宁静。
某种超越了言语的情感,如同藤蔓,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滋生,缠绕上两颗年轻而伤痕累累的心。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投射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天台的风依旧很大,吹乱了他们的头发,也吹散了他们的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