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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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将陆折重新封存在这片只属于他的、狭小安静的天地里。
晚餐那冰冷而敷衍的剩余温度，似乎还停留在胃里，与此刻房间里凝固的空气融为一体。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将他与周围的黑暗分隔开来，作业本摊开着，上面的字迹却迟迟没有增加。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空虚感，在他心间悄悄噬咬。
他下意识地拿起了手机，冰冷的屏幕亮起，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指尖几乎是无意识地划开了屏幕，点进了那个平时几乎不发言的班级群。
群里依旧热闹，同学们在讨论着明天的课程、新出的游戏，或是某个明星的八卦，那些蓬勃的、鲜活的、与他无关的生命力，在屏幕上快速滚动着。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一个个头像和昵称，然后，他的指尖停在了一个头像上。
那是一只飞鸟的剪影，正展开双翅，姿态决绝地冲向一片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天空，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对自由的无尽渴望。
头像的主人，昵称很简单，只有一个英文单词——Fly。
陈烬。
陆折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白天那管被悄悄放在桌角的药膏，那低沉而简短的两个字“拿着”，此刻仿佛带着残余的温度，重新灼烫了他的神经。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那个飞鸟头像，进入了陈烬的主页。
个性签名只有两个字：自由。
朋友圈的背景图，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脉，在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下，沉默地伸向远方，纯净，辽阔，又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与孤高。
飞鸟，自由，雪山。
这些意象，与教室里那个沉默寡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陈烬，奇异地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令人费解又忍不住想要探寻的矛盾体。
陆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仿佛想从这极少的信息里，解读出更多关于这个同桌的秘密。
他沉浸在一种混杂着好奇、感激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的情绪里，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一个不慎，或许是肌肉的微小痉挛，或许是屏幕过于敏感。
他的拇指，轻轻地、却是结结实实地，按在了那个按钮上——“添加到通讯录”。
提示“已发送好友申请”的字样突兀地跳了出来。
陆折的呼吸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做了什么？！
恐慌像冰水一样瞬间从头顶浇下，让他浑身一僵。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冒失？陈烬会怎么想？会觉得他莫名其妙？会觉得他别有用心？还是根本不屑一顾？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想要找到撤回的方法，然而那条申请如同石沉大海，根本没有撤回的选项。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单薄的衣服后背，他死死地盯着屏幕。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懊悔和恐慌吞噬的时候——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一条系统提示，冷静地显示在屏幕中央：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通过了？！
他甚至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漫长等待或是直接被无视，几乎是秒速通过？！
陆折的眼睛因惊愕而微微睁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声响。
他盯着那行字，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城市另一端的破旧居民楼里。
陈烬刚将最后一个空酒瓶扔进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用拖把反复擦拭着被污秽沾染的地面。
客厅的灯依旧没开，只有他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额角有一小块新鲜的、不甚明显的青紫，是他刚才收拾时，不小心撞到桌角留下的，他懒得去管。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感受着肌肉的酸痛和内心深处那片死寂的疲惫。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痛了他的眼睛。然后，他看到了那条好友申请。
来自——陆折。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那个总是低垂着眼睑，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同桌。
那个手臂上带着与他此刻额角相似，却显然来源不同的淤痕的少年。
他为什么会加自己？
陈烬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一瞬，他的通讯录里人很少，除了不得不加的老师和几个打工的负责人，几乎没有同龄人。
他厌恶无意义的社交，也觉得自己与那个充斥着阳光和欢笑的世界格格不入。
但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白天陆折慌乱拉下袖口时，那惊惶如同小鹿的眼神，想起了他捡起笔时，微微颤抖的、过分纤细的手指。
几乎没有过多犹豫，他的拇指落下，点击了“接受”。
通过验证。
聊天界面打开，空荡荡的，只有系统自带的提示，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难道问“有什么事”？似乎太生硬。或者说“你好”？又显得太过可笑。他本就不是一个擅长开启话题的人。
他沉默地看着屏幕。
……
陆折这边，巨大的惊愕过后，是更深的无措。
他看着空白的对话框，感觉那像是一个无声的催促，他必须说点什么，否则这突如其来的联系会显得更加诡异。
他的指尖在输入法上徘徊了许久，删删改改，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发送出了第一句话：
【折翼：那个……不好意思，刚才不小心点错了。】
发送出去后，他闭上了眼睛，几乎不敢看对方的回复，这借口烂透了，连他自己都不信。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
【Fly：嗯。】
只有一个字，和他平时说话一样简洁，甚至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冷淡。
陆折的心沉了一下，果然……还是打扰到他了。
他正准备发一句“那不打扰了”结束这场尴尬的对话，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Fly：药膏，有用吗？】
陆折愣住了。
他看着这行字，陈烬并没有纠结于他“手滑”的借口，而是直接问起了药膏。
这句话本身不带什么温度，像一句例行公事的询问，但在此刻的陆折看来，却像是一块被小心翼翼递过来的、棱角坚硬的炭，带着些许笨拙的暖意。
他连忙回复，指尖因为急切而有些发抖：
【折翼：有用的！谢谢你的药膏，真的……很有效。】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试图让对话不那么快结束：
【折翼：你的头像……很特别。】
这次，隔了几秒钟，回复才过来。
【Fly：随便找的。】
【Fly：你的画，也不错。】
陆折再次怔住。
他……他怎么知道我会画画？他猛地想起，今天下午在课间，他似乎确实在本子上涂抹了几笔，难道被陈烬看到了？一种被注视、却又并非恶意的感觉，让他耳根微微发热。
【折翼：你看到了啊……就是随便画画，画得不好。】
【Fly：挺好。】
【Fly：比那些公式顺眼。】
陆折看着这句话，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是……夸奖吗？虽然方式如此别扭，他仿佛能看到陈烬说出这话时，那副没什么表情却格外认真的样子。
【折翼：你也喜欢鸟吗？我看你头像是飞鸟。】
【Fly：嗯，喜欢它能飞。】
【Fly：飞得远远的。】
飞得远远的……
简单的五个字，陆折却从中读到了一种沉重的、与他内心深处产生强烈共鸣的渴望。
他看着自己画纸上那只轮廓模糊的鸟，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折翼：我也喜欢，总觉得……它们很自由。】
他鼓起勇气，发出了这句话。
这像是在交换一个秘密，一个关于“自由”的秘密。
这一次，陈烬的回复间隔得更久了。
久到陆折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对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终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Fly：自由很贵。】
【Fly：不早了，写作业。】
对话戛然而止。
没有再见，没有客套，直接而干脆，是陈烬的风格。
陆折看着最后那两行字，尤其是“自由很贵”四个字，心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品味着这四个字背后的重量，似乎能触摸到那冰冷话语下隐藏的、巨大的无奈与挣扎。
他放下手机，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台灯的光晕依旧昏黄，作业本上的题目依旧繁难，可他的心里，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带着对方世界里风雪气息的火种。
虽然微弱，却真实地驱散了一小片冰冷的黑暗。
他拿起笔，再次看向画纸上那只欲飞的鸟，然后，在鸟的翅膀下方，用极细的笔触，轻轻地勾勒出了雪山的轮廓。
窗外，夜色正浓。
两只原本平行运行的、孤独的困兽，他们的轨迹，第一次产生了微小的、却注定无法再分开的交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