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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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深处的老旧居民楼，像一块被城市遗忘的霉斑，在渐浓的夜色里沉默地喘息。
陈烬停在楼下，抬头望向四楼那个没有亮灯的窗口，那里是他称之为“家”的地方，却更像一个张开巨口、等待吞噬他的黑洞。
他深吸了一口室外尚且清冷的空气，然后才迈开沉重的步伐，踏进弥漫着潮湿与饭菜混杂气味的楼道。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推开那扇漆皮剥落、露出内部朽木的旧门，一股浓烈到几乎形成实质的恶臭便如同黏稠的浪潮，猛地拍打在他脸上。
那是多种气味绝望的交汇：劣质酒精挥发后的酸腐，食物残羹在闷热中悄然腐败的馊味，以及某种甜腻到令人喉咙发紧、隐隐作呕的独特气味——大麻燃烧后残留的、如同死亡糖果般的气息。
这气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次嗅到，胃部都会条件反射般一阵痉挛。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那台老旧电视机屏幕闪烁着，五颜六色的荧光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诡异地跳跃着，勉强照亮这人间地狱的一角。
光影掠过满地狼藉：空的、半空的啤酒瓶、白酒瓶如同被遗弃的士兵尸骸，东倒西歪；花生壳、零食包装袋散落其间；烟灰缸早已满溢，烟蒂和灰烬如同肮脏的雪，覆盖了茶几的一角，又飘散到满是油渍的地面上。
而在沙发最深的阴影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他的母亲，深陷在破旧的绒布里，头发蓬乱如草，身上那件原本应是浅色的睡衣此刻沾染着不明污渍，在电视变幻的光线下，她的脸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神涣散，瞳孔在光线扫过时微微收缩，带着吸毒后特有的迷离与空洞。
听到门响，她迟钝地抬起头，目光费了些力气才聚焦在陈烬身上。
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近乎谄媚的笑容，这笑容在她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回来啦……阿烬。”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一种松弛的、慢半拍的拖沓，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学校……今天过得怎么样？”
这句例行公事般的问话，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讽刺。
陈烬站在门口，玄关的阴影笼罩着他半张脸。
他身体僵硬得像被冻住，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尖锐的刺痛是他此刻保持清醒和冷静的唯一锚点。
他没有看她，目光低垂，落在脚边一个滚落的空酒瓶上，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
“很好，一如往常。”
他不再停留，沉默地脱下鞋子，甚至没有换上拖鞋，就直接踩进了那片狼藉之中。
他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的酒瓶，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玻璃瓶在他手中碰撞，发出或沉闷或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与电视噪音交织的空间里，敲打出令人心慌的节奏。
他清理的不仅仅是一片肮脏，更像是在试图清理自己内心无法言说的污秽与绝望。
“今天……呵……”母亲吸了一口手指间那支细长的、散发着甜腻气味的手卷烟，慢悠悠地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烟圈在诡谲的电视光线下扭曲变形。
“今天那些催债的……又找上门了。”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说是这个月……是最后的期限了。如果还不上……”
她顿了顿，发出一声短促而古怪的轻笑，眼神空洞地投向闪烁的屏幕，又仿佛穿透了屏幕，看到了更遥远的、更可怕的东西。
“我们母子俩……下场会很惨的……你知道的，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陈烬的动作没有停，但脊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
母亲忽然转过头，那双迷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他，脸上焕发出一种病态的兴奋红光，压低了声音。
“你猜……你猜我和他们说什么了？”
陈烬的心脏猛地一沉，攥着酒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她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我说……我拿我的身体还债……反正……反正这副身子骨也不值钱了……”
“妈！”
陈烬霍地直起身，手里刚捡起的两个空酒瓶因为他剧烈的动作而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刺耳的碎裂声如同警报骤然拉响。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濒临爆炸的困兽，那双总是压抑着情绪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愤怒、痛苦、还有深不见底的失望在其中疯狂交织。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撕裂般颤抖：
“你已经……你已经堕落到这个地步了吗？！连……连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都不要了？！啊？！”
“陈烬！”
母亲猛地从沙发里弹了起来，身形不稳地晃了晃，枯瘦的手指笔直地指向他，指甲缝里还带着污垢。
她尖声吼叫起来，声音刺耳得几乎要划破人的耳膜，将电视的噪音都压了下去。
“陈烬！你瞪大眼睛看看！看看这个家！都现在这副鬼样子了，还要什么自尊心？！啊？！自尊心能当饭吃吗？能还债吗？！”
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飞溅：
“是你爸！是陈栋那个天杀的王八蛋！是他不要我们了！他自己卷了钱跑得无影无踪，现在不知道在哪个温柔乡里逍遥快活！留下我们母子在这里替他受罪！等死！”
她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眼神混乱而狂热，试图用扭曲的逻辑为自己即将做出的行为披上合理甚至伟大的外衣：
“而且他们说了……只要我伺候得好，伺候得他们满意了，债就能一笔勾销……说不定……说不定还能给我点钱……”
她看向陈烬，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乞求认可的疯狂。
“你要读书！你要上大学！没有钱，你上个屁的学！你难道想一辈子像你妈这样吗？！妈这是为你好！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妈希望你以后能有出息！不要像你那个挨千刀的爸一样！你听清楚了没有！陈烬！”
陈烬看着她癫狂扭曲的面容，听着那一声声“为你好”如同最锋利的匕首扎进心脏，最初的暴怒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哀和冰冷的无力感。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沙哑和深深的疲惫：
“我求你了……妈……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好不好？我求你了……我已经打了很多份工了，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周末去修车行……我们能还上的，一定能还上的……”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想要去握住母亲那不停颤抖的、冰凉的手，想用自己年轻的、尚且温热的力量将她从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边缘拉回来。
“别碰我！”
母亲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陈烬踉跄了一下。
她歇斯底里地喊道，声音因为绝望而变形：
“陈烬！你醒醒吧！你打那些工有什么用？！你那点钱连利息都不够！这个月！就是这个月！是最后的期限！我们没有时间了！没有了！”
“妈！”
陈烬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是属于少年人的、在被逼到极致时流露出的脆弱。
“陈烬！”
母亲的声音更加尖利，完全盖过了他
“别逼我……”
她扬起了手，那只手干瘦得只剩下骨头和青筋，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眼神凶狠，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然而，在那凶狠的底层，陈烬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悔意、挣扎和无法面对儿子的痛苦。
那只高举的手，终究带着千钧重量，无力地、颓然地垂落下去，连同她刚才强撑起来的气势也瞬间土崩瓦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地跌坐回沙发里，用手捂住了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陈烬定定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给予他生命，却又将他拖入泥沼的女人。
他看着她在阴影里蜷缩颤抖的身体，看着这满屋令人作呕的狼藉。
他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仿佛也被这浓稠的黑暗彻底吞噬、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冰冷的灰烬。
他什么也没再说。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脊背挺得异样笔直，却带着一种从内部被彻底摧毁后的僵硬，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踩过地上的污秽，走回了自己那间狭小、昏暗、却能将这一切暂时隔绝在外的房间。
门，被轻轻关上。
“咔哒。”
一声轻响，将门外那个破碎、肮脏、令人窒息的世界，连同他心中翻江倒海的绝望与那声未能喊出的“妈妈”，一同彻底隔绝。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