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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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陆折背着沉重的书包，踏进了那个被称为“家”的门槛。
玄关的灯没开，昏暗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夹杂着客厅传来的、属于弟弟陆离的清脆笑声和母亲温柔的絮语。
他换好鞋，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到餐厅，画面映入眼帘：暖黄的灯光下，父亲坐在主位看手机，母亲正笑眯眯地、极有耐心地用勺子将吹凉的饭菜喂到陆离嘴里。
桌上菜肴丰盛，中间那盘油光发亮的红烧鸡腿尤为显眼。
“妈妈，哥哥回来啦！”
陆离眼尖，看到他，立刻挥舞着小手，嘴边还沾着饭粒。
母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转过头，目光在陆折身上扫过，那眼神像是检查一件物品是否完好无损。
“回来了？先去写作业吧，饭菜给你留着呢，待会儿再吃。”
她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种惯常的理所当然。
陆折垂下眼睫，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去看桌上那盘鸡腿，也没有去看父亲始终未从手机上抬起的头。
胃里是空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沉甸甸地往下坠，他沉默地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书桌上堆满了习题册，但他没有立刻打开它们，而是从抽屉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本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素描本。
翻开，里面不是公式和笔记，而是一页页用铅笔勾勒出的线条——广阔的天空，舒展的云，还有各种姿态的、自由的飞鸟。
只有在这里，他的呼吸才能稍微顺畅一些。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小人轮廓。
他画得很专注，暂时忘记了饥饿和客厅里的欢声笑语。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陆离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他双手捧着一个碗，里面放着一只几乎没怎么动过且最大的红烧鸡腿，小心翼翼地端了进来。
“哥哥！”
他小声地、带着点兴奋地喊道，迈着小短腿跑到书桌边，努力把碗举高。
“给你吃！”
陆折停下笔，看着弟弟因为小跑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他心底那块坚冰般的角落，仿佛被这小小的身影融化了。
他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陆离柔软的脸蛋，嘴角牵起一个带着暖意的笑容：
“小离不自己吃吗？妈妈特意给你做的。”
陆离用力地摇摇头，奶声奶气却异常认真地说：
“给哥哥！大鸡腿要分享给最喜欢的人！”
他把碗往陆折面前又推了推，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纯粹的喜爱。
陆折接过那只沉甸甸的碗，放在桌上。
陆离踮起脚尖，好奇地想看他摊开在桌上的画。
“哥哥在画什么呀？”
看到弟弟费劲的样子，陆折心里一软，伸手将他轻轻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陆离的小手指着画纸上那两个依偎的小人雏形，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是我！这个是哥哥！”
他认得哥哥的画风，总能精准地找到代表他们俩的小人。
陆折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哑：
“嗯，小离真棒。”
陆离转过身，伸出小小的手臂，紧紧地搂住了陆折的脖颈，把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用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语气说：
“我最喜欢哥哥啦！”
这一瞬间，门外是父母可能存在的忽视与偏心的冰冷现实，门内是弟弟给予的、足以抵御一切寒意的温暖。
陆折用力地回抱住怀里这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仿佛这是他在无边压抑中抓住的唯一浮木。
他将脸轻轻埋在弟弟柔软的头发里，闭上了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哥哥也最喜欢小离了。”
他声音微哑，却无比郑重。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松开弟弟，端起那只碗，温和地说：
“这是小离的心意，哥哥现在就吃掉它，好不好？”
陆离用力点头，开心地看着他。
陆折拿起鸡腿，慢慢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干净，连黏连在骨头上的筋膜都细细啃下。
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他被这个世界冷漠对待时，所能获得的、最珍贵的温暖与认可。
他品尝着这份心意，远比品尝鸡肉本身更加用心。
过后，他仔细擦干净手和嘴巴，将空碗递给弟弟，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谢谢小离，哥哥感觉有力气多了。”
陆离捧着空碗，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小脸上满是自豪，这才心满意足地溜出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窗外渐深的夜色和空气中隐约残留的食物香气。
陆折看着画纸上那两个相依的小人，笔尖在代表“哥哥”的那个小人旁边，轻轻画上了一只展开翅膀、欲要飞起的、轮廓模糊的鸟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本素描本小心藏好，终于翻开了面前堆积如山的作业本。
弟弟给予的温暖是真实的，但它无法驱散整个环境的冰冷，只是让他在冰冷的深水里，得以喘息片刻，然后继续下沉……
……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沙沙摩擦声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的电视声、父母的低语声和弟弟玩闹的声响渐渐平息，门外传来母亲不算亲切，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催促：
“陆折，出来吃饭了。”
他放下笔，沉默地站起身，打开房门。
客厅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下一盏餐厅的吊灯，投下冰冷而局限的光晕。
父母似乎已经回了卧室，弟弟的房门也关着，想必是玩累了睡着了。
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原本丰盛的菜肴早已被收拾干净，只在他常坐的那个角落，留着一副碗筷。
碗里的米饭有些凉了，上面覆盖着一些显然是拼凑起来的剩菜：几根失去了油光的青菜，一小撮中午可能剩下的炒肉丝，看不见一点鸡腿的影子，菜汁浸入微硬的米饭里，呈现出一种萎靡的色泽。
他默默地坐下，拿起筷子，冰凉的饭粒入口，带着一种隔夜的生硬感。
他咀嚼得很慢，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胃里被冰冷的食物填充，带来一种沉坠的满足，却也带走了身体里最后一点暖意。
餐厅的窗户玻璃，清晰地映出他独自吃饭的孤单身影，和身后一片黑暗安静的客厅。
那幅画面，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相片，只剩下黑白分明的、冰冷的轮廓。
他很快吃完了碗里所有的食物，没有浪费一粒米，一根菜叶。
然后，他习惯性地起身，将自己的碗筷拿到厨房，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碗壁，发出哗哗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洗得很仔细，连同锅里剩下的、已经板结的米饭也一起处理好，将灶台擦拭干净，仿佛要将自己存在过的最后一点痕迹也一并抹去。
做完这一切，他关上厨房的灯，走回自己那片唯一的、狭小的领地。
房门再次关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