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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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教室，像一只被高温和湿气浸透的茧，阳光透过沾着灰尘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堆满教辅书的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块，光线下，无数细小的粉笔灰末无声地浮沉。
高三（七）班。黑板上方，“拼搏百日，无悔青春”的红色横幅像一道沉重的符咒，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折坐在第三排的位置，新换的座位表像一纸冰冷的判决书。
他的新同桌——陈烬……
这个名字在年级里很响，总是与优异的成绩和生人勿近的冷漠联系在一起。
陆折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腿上的手，指尖微微陷入掌心，他习惯性地将自己往里边缩，仿佛这样就能在即将到来的新环境中，为自己多争取一点微不足道的空间。
教室门被推开，一阵不算喧闹的骚动传来。
陈烬走了进来，他穿着洗得有些发旧的夏季校服，身形挺拔，却带着一种与这闷热环境格格不入的凉意，他径直走向这个方向，步伐稳定。
陆折正低头看着课本，感觉到阴影笼罩，他下意识地抬起眼，正好对上陈烬看过来的视线，那眼神很淡，没有什么情绪，像一潭深秋的冷水。
“麻烦让一下。”
陈烬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平淡，是对陌生人使用的语调。
陆折被这声音惊醒，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挡住了对方进去的路。
“对、对不起。”
他有些仓促地站起身，连带椅子向后挪动，发出轻微的刺响。
他垂着眼，不敢再看对方，耳根微微发热，为自己刚才的迟钝和此刻的慌乱感到难堪。
陈烬没再说什么，侧身从他让出的空间进去，坐下，将手里几本看起来磨损严重的教科书随意地放在桌角。
整个过程再无交流。一股淡淡的皂角的气息隐约飘来，与他周身那种沉郁的气质奇异地融合。
陆折慢慢坐回椅子上，心跳还未平复，他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自己像是被无数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父母的期望、家庭的规训，勒得他快要窒息。
而陈烬，则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沉默着，蛰伏着，眼神里是未被驯服的野性和被生活磨砺出的锋利棱角。
最初的几天，沉默是两人之间最多的状态。
除了必要的交接试卷或挪动椅子时，极简的“谢谢”、“嗯”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对话。
陆折习惯用左手写字，右臂大多数时候都小心翼翼地掩在宽大的校服袖管之下。
在一个闷热得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电路图，声音平板得像一条直线。
陆折因为一道难题微微蹙眉，下意识抬起右手，想去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袖口因动作幅度稍大，倏地滑落。
一截清瘦伶仃的手腕上方，几道深紫色的、略显僵直的淤痕，如同丑陋的藤蔓，盘踞在过分苍白的皮肤上，刺目而狰狞。
陆折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他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将袖子拉下，动作慌乱得带倒了立在一旁的笔袋。
几支笔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课堂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脸颊因为羞愧和紧张而迅速烧了起来，他能感觉到，身旁那道一直投向课本的视线，在这一刻，转向了他，落在了他刚刚被衣袖重新覆盖住的手臂位置。
那目光并不带有寻常的好奇，更没有他惯常承受的怜悯或指责，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审视。
陆折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然而，什么声音也没有，陈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捡起笔，然后漠然地转回了头，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下课铃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凝固。
陈烬利落地合上书，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
他就要像前几天一样，径直离开，陆折垂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指，内心一片混乱的空白。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已结束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陈烬离开的动作似乎有了一瞬间极短暂的停滞。
他的右手，那只骨节分明、带着些许陈旧伤痕的手，在陆折的桌角边缘，极其快速而隐蔽地放下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管小小的膏管，陆折彻底怔住了。
陈烬的脚步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走到教室门口时，背影融入喧闹的人群前，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扔下两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
“拿着。”
声音依旧低沉，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一件麻烦事。
陆折的心脏却像被这两个字狠狠撞了一下。
周遭是同学们嬉笑打闹、涌向教室外的喧哗声浪，可他仿佛被隔绝在一个无形的玻璃罩里。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管小小的药膏，和那两个砸进心里的字。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极其缓慢地触碰那冰冷的管身。
奇异的是，这冰凉的触感，竟像一块烧红的炭，瞬间烫进了他的心底。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陈烬的身影早已消失。
这个带着粗粝关怀的举动，和那两个近乎命令的字，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那片被压抑和规训死死扼制的内心深处，漾开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平息涟漪。
傍晚放学，陆折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他将那管药膏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已被他的体温焐热。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几只归巢的鸟雀正振翅飞过，姿态是那样的舒展和自由。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微微发酸，才低下头，将药膏小心翼翼地藏进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仿佛藏起了一个不容于世，却独属于他的、小小的，带着对方指纹温度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