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未归》残江月

3、无声的审判

　　第二天早上，沈念之在手机闹钟响起前就醒了。

　　窗外天光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她躺着没动，第一反应是去摸枕边的手机。屏幕解锁，那条来自乱码ID的【别理他们。】依然躺在临时会话框的最顶端，像一个夜晚残留的、不真切的梦。

　　她盯着看了几秒，手指悬空，最终还是没回复，只是锁屏，起床。

　　洗漱，吃早饭，姥姥的唠叨，姥爷懵懂的眼神。一切都和昨天、前天没什么不同。那三个字带来的微弱暖意，在晨光里迅速冷却、风化，变成一粒硌在心口的、坚硬的沙。

　　走进教室时，她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气氛不对。

　　明明已经快到早读时间，教室里却异常嘈杂。不是平时那种赶作业、抄笔记的忙乱，而是一种……亢奋的、交头接耳的骚动。许多人围在几个手机屏幕前，肩膀挤着肩膀，发出压低了的惊呼或嗤笑。

　　沈念之刚在自己的座位坐下，那嗡嗡的声浪便像潮水般，有意无意地朝她这边漫过来一些。她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论坛”、“截图”、“真的假的”、“转学生”……

　　前排的李颖——就是昨天食堂那个女生——回过头，和同桌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目光扫过沈念之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和一丝……优越的嘲讽。

　　沈念之垂下眼，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单词本。手指捏着书页边缘，有点抖。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扭曲的字母上，可那些声音碎片却顽固地往耳朵里钻。
　　“看她平时装得那么清高……”

　　“怪不得高三突然转学，原来是在南樵混不下去了。”

　　“听说差点被……那个了，真的假的？有图吗？”

　　“啧，别说了……”

　　早读铃刺耳地响起，围拢的人群不情不愿地散开。但那种黏腻的、窥探的视线，却像蛛网一样，密密地罩在她周围。

　　英语老师走进来，开始领读课文。朗朗书声响起，暂时淹没了窃窃私语。沈念之跟着念，嘴唇机械地开合，声音干涩地混在集体声浪里，却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她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站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外面的人对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些话语隔着玻璃，扭曲变形，但恶意却穿透进来，冰冷刺骨。

　　课间，她去洗手间。刚走进隔间，就听见外面进来几个别班的女生，水龙头哗哗响着，伴着清晰的对话：

　　“高三二班那个新来的，看见没？论坛上都爆了。”

　　“我的天，看着挺文静的，玩这么开？”

　　“人不可貌相呗。听说她家里也不管，好像还有个老年痴呆的爷爷？”

　　“真够乱的……”

　　沈念之站在隔间里，手指死死抠着冰凉的隔板，指甲几乎要嵌进去。小腹处传来一阵生理性的、尖锐的坠痛。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外面的说笑声和水流声远去了。

　　她靠在隔板上，缓慢地深呼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冷水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教室时，那种被集体凝视的感觉更加强烈。几乎她每走过一组，那一片的交谈声就会诡异地低下去，又在她走过之后，重新泛起细碎的涟漪。

　　她的座位，像风暴中心一片虚假的平静。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沈念之努力想跟上，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天空堆积着厚厚的云层，灰扑扑的，压得很低。

　　就在这时，书包里的手机，在课桌抽屉深处，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消息提示。

　　她的心猛地一跳。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她飞快地把手伸进抽屉，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又是那个乱码ID。

　　这次，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文件。

　　一个后缀名为.rar的压缩文件，静静地躺在聊天框里。文件名是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和字母。

　　沈念之的呼吸屏住了。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指尖。她盯着那个小小的文件图标，像盯着一个不知深浅的黑洞，或是一枚拔掉了安全栓的炸弹。

　　是什么？

　　论坛帖子的截图？更不堪的所谓“证据”？还是……

　　她不敢想。

　　讲台上，数学老师用三角尺敲了敲黑板：“都看这里！这个辅助线是关键！”

　　沈念之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把手机塞回抽屉深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后半节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个未下载的压缩文件，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她的意识里，挥之不去。恐惧和一种扭曲的好奇心交织着，撕扯着她。

　　下课铃终于响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教室，没有去食堂，而是又躲到了实验楼后的小花园。这里空无一人，只有枯黄的草叶在冷风里瑟缩。

　　她找了个最隐蔽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壁，再次拿出手机。

　　那个文件还在。

　　发送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匿名ID没有再发来任何解释或说明。只有这个孤零零的、沉默的、充满未知威胁的文件。

　　下载吗？

　　下载了，里面会是什么？会不会有病毒？会不会是更可怕的陷阱？

　　不下载吗？

　　可它就在那里。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何时会落下，也不知道落下的会是什么。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呜咽。

　　沈念之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她的目光从那个文件，移到乱码ID，再移到昨天那三个字【别理他们。】

　　这个给她一丝微弱安慰的人，和这个送来恐怖未知文件的人……会是同一个吗？

　　还是说，“别理他们”本身就是一种麻痹？而真正的攻击，藏在这个压缩包里？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投下几缕微弱惨淡的光，很快又被吞没。天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雨。

　　沈念之最终，还是没有点下那个“下载”按钮。

　　她关掉了□□，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恶意，并不需要拳脚相加。

　　它可以通过一行字、一张图、一个匿名的文件，无声无息地完成一场审判。而你，甚至不知道法官是谁，罪名是什么，刑期有多长。

　　你只是被围困在中间，独自承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冰冷的潮水。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草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微弱的、属于昨天的火光，似乎被这更深的寒意，彻底扑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于麻木的平静。

　　她走回教学楼。走廊里，几个学生迎面走来，看到她，交谈声立刻低了下去，目光闪烁地移开。

　　沈念之直视前方，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加快。

　　就这样吧。

　　她推开教室后门，走了进去。下午第二节课的预备铃，正尖锐地响彻整个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