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递来的旗帜 ...
-
那一整天,沈念之都过得魂不守舍。
那个未打开的压缩文件,像一颗埋在她心田土壤里的地雷,每一步思考都可能触发它。数学公式、英语单词、历史年表……所有知识都被阻隔在这片雷区之外,无法抵达她的大脑。
课间,王鲁一那伙人的说笑声格外刺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猖狂。李颖和几个女生聚在一起,看着她,然后用手机遮着嘴,发出窸窸窣窣的笑。她们不再需要窃窃私语,那种公开的、带着审判意味的打量,本身就是一种刑罚。
沈念之把自己缩在座位上,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猫,竖起所有无形的刺,沉默地对抗着整个世界的嗡鸣。她甚至没有勇气再点开□□去看一眼那个文件。未知的恐惧,有时比已知的噩耗更折磨人。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班主任李明强的课。
上课铃响过好一会儿,李明强才端着他那个积着深褐色茶垢的保温杯,不紧不慢地踱进教室。他个子不高,头发稀疏,但眼神锐利,像能穿透一切敷衍和伪装。教室里那股诡异的躁动,在他踏进门的那一刻,肉眼可见地收敛了不少。
他没什么开场白,直接开始讲课,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果断的线条。讲的是力学综合题,复杂,枯燥。
沈念之强迫自己抬头看黑板,目光却空洞地穿过那些力和箭头的图示,落在李明强翻动的嘴唇上。他的声音时远时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不知讲了多久,李明强突然停下,喝了口茶,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
“都听懂了吗?”他问,然后不等回答,直接点名,“沈念之,你上来,把第三小问的受力分析图画一下。”
沈念之浑身一僵。
教室里所有视线,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幸灾乐祸,有好奇,有漠然。她感觉脸颊烧了起来,指尖冰凉。那道题,她根本没听。
她僵硬地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走到讲台边的路很短,却像踩在棉花上。从李明强手里接过粉笔时,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转过身,面对空白的一小块黑板。粉笔尖抵着板面,微微颤抖地点了几下。她知道基本的原理,步骤和分解……脑子里一片混沌,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些论坛谣言的碎片私语。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会做这道题。
时间一秒秒过去,教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鼻尖渗出细密的汗。
“不会?”李明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
沈念之咬着唇,摇了摇头。羞愧像潮水般淹没上来。
“那就先下去。”李明强接过她手里的粉笔,语气里听不出责备,也听不出任何情绪,“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沈念之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她能想象此刻别人脸上的表情。看,就这还是优等生呢。转学生,花瓶。和论坛上说的一样……中看不中用。
下课铃终于响了。
李明强收拾教案,端着保温杯率先离开,没再看她一眼。但全班都知道,沈念之被“传唤”了。
她磨蹭到所有人都走了,才收拾书包,走向教师办公室。走廊空荡荡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斜地贴在墙上,像个古怪的同伴。
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
“进来。”是李明强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里还有两三个老师在批改作业或聊天。李明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往保温杯里添热水,热气袅袅上升。
“坐。”他指了下旁边的空椅子。
沈念之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校服裤子的布料。
李明强吹了吹茶水,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她。那目光并不严厉,甚至有些疲惫,但却有种穿透性的力量。
“转学过来快一周了,还适应吗?”他问,像最平常的关心。
沈念之点点头,喉咙发紧:“还……好。”
“学习跟得上?”
“……嗯。”
“生活上呢?和同学相处?”李明强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紧紧交握、不知所措的手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沈念之猛地抬起头,撞进他平静的视线里。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审判,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仿佛能容纳她所有难以启齿的委屈和恐惧。
她张了张嘴。食堂的嘲讽、论坛的谣言、那些目光、那个压缩文件……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该怎么说?说同学们在背后议论她?说她可能被匿名发了一些可怕的东西?证据呢?说出来,会不会显得更可笑,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最终,她还是垂下眼,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
李明强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折起来的A4纸,推到沈念之面前。
“看看这个。”
沈念之的心猛地一沉。是论坛帖子的截图?还是……
她手指颤抖着,打开那张纸。
不是截图。
是一份打印出来的、云江一中高三年级“百日冲刺”学生代表发言报名表。申请人一栏,是空白的。但在“推荐教师”一栏,已经龙飞凤舞地签上了“李明强”三个字,还盖了鲜红的年级组章。
沈念之愕然抬头。
“年级组本来定了人。”李明强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向学校申请,给转学生一个额外名额。我觉得你合适。”
“我……”沈念之完全懵了,“为什么?我……我刚才题都不会……”
“一道题不会,不代表你不行。”李明强打断她,目光锐利起来,“我看过你南樵附中的成绩单和档案,也看过你上周的随堂测验。你有这个实力。”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只够他们两人听见:“云江一中论坛,是校内网,访问有记录。”
沈念之瞳孔骤然收缩。
“有些话,用手捂住别人的嘴,总会从指缝里漏出来。”李明强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沈念之的耳膜,“你得让有些人,打心底里觉得,自己说的话、做的事,不仅无聊,而且愚蠢、错误。”
“你觉得,站在哪里,声音才能被所有人听见?才能让那些躲在匿名后面的东西,晒晒太阳?”
沈念之怔怔地看着他,看着报名表上那个鲜红的章。胸口某个冻僵的地方,似乎被这句话,捂热了。
“演讲主题不限,但建议你,讲点真实的、有力量的。”李明强靠回椅背,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气,“当然,你也可以拒绝。这是你的权利。这张表,你拿回去考虑。周五放学之前,给我答复。”
他把报名表往沈念之面前又推了推。
沈念之看着那张纸,看着“学生代表发言”那几个加粗的字。站在全校师生面前说话?把她承受的一切,那些黏腻的、肮脏的猜测和恶意,摊开到阳光下?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她就感到一阵眩晕和窒息。
可是……
可是李明强知道。他不仅知道,他还用一种近乎笨拙却强硬的方式,递给了她一个……武器?或者说,一个自我防御的机会。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张。然后,紧紧捏住了它。
“我……”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我会考虑的。谢谢李老师。”
李明强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沈念之站起身,把那张轻飘飘却重如磐石的纸,小心地夹进物理课本里。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回过头。
李明强已经戴上了老花镜,低头在批改一沓试卷,侧脸在夕阳余晖里,显得严肃又平凡。
“李老师,”她轻声问,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如果……如果有人,匿名发给你一个奇怪的压缩文件,你会打开吗?”
李明强笔尖一顿,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了然,有沉重,也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成年人的无奈。
“我的电脑,”他慢慢说,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台黑色的老旧笔记本电脑,“装着学校统一安装的、最新版的杀毒软件和防火墙。”
他顿了顿,看着沈念之的眼睛。
“但最重要的防火墙,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孩子,你得学会自己判断,有些东西值得放进来,有些东西,连下载都不必。”
沈念之站在原地,消化着这句话。几秒钟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李明强,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光线已经暗淡,但空气似乎不再那么粘稠窒息。
她没有回教室,而是径直走向校门口。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回到出租屋,姥姥照例在厨房忙碌。沈念之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卧室,而是走到厨房门口。
“姥姥,今晚吃什么?我帮你。”
姥姥惊讶地回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用不用,你快去写作业,马上就好!”
“作业不多。”沈念之挽起袖子,走到水池边,拿起一颗土豆,开始笨拙地削皮。土豆在她手里打滑,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
姥姥看着她,眼神温柔下来,没再阻拦。
饭桌上,沈念之主动讲了些学校无关痛痒的事,比如物理课很难,老师提问了。姥姥听得津津有味,姥爷偶尔抬起头,茫然地看看她们,又低下头去。
晚饭后,沈念之回到卧室。她没有立刻写作业,也没有去看手机。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张报名表。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纸页。
然后,她终于再次点开了□□。
那个压缩文件,还躺在那里。匿名ID,沉默着。
沈念之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移动手指,没有点击“下载”,而是长按了那个文件。
屏幕上弹出选项菜单。
她的指尖,悬在【删除该文件】的选项上。
心跳平稳。呼吸均匀。
李明强的话在耳边回响:“最重要的防火墙,在这里。”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可能是更恶毒的谣言,可能是伪造的照片,可能是病毒,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空壳,一场恐吓。
但无论如何,她决定,不让它进入自己的世界。
指尖落下。
【删除】
文件图标闪烁了一下,消失了。聊天框里,只剩下昨天那条【别理他们。】
她退出了□□,关掉了手机。
打开书包,拿出物理作业。摊开,笔尖落在纸面上。
窗外的云江,华灯初上。桂花香在夜风里变得清冽。
书桌一角,那张报名表静静地躺着,像一面尚未展开的、沉默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