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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标签与刺 ...

  •   姥爷出现在校门口的事,第二天就在年级里传开了。

      流言像沾了霉菌的孢子,借着课间走廊的穿堂风,悄无声息地附着在每处缝隙里。沈念之走进教室时,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不再是昨天单纯的陌生或好奇,而是掺入了某种打量、审视,甚至是一丝隐秘的兴奋。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放下书包。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的脑袋迅速分开,其中一个,就是昨天在校门口嗤笑的人之一,叫李什么来着?沈念之没记住,只记得对方瞥过来时,那快速转开却带着余味的眼神。

      上午的课沉闷地流淌。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挥舞三角板,阳光把粉笔灰照成一条飞舞的光带。沈念之强迫自己盯着黑板,笔记记得工整,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湿漉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多余的重量。

      午饭时间,她照例一个人走向食堂。喧嚣的人声和食物气味扑面而来,她打了简单的两菜一汤,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刚拿起筷子,不远处的对话就清晰地飘了过来。

      是那个李姓女生,还有另一个男生,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清。

      “哎,昨天接她那老头,看着是不太对劲,是不是这儿有问题?”男生指了指自己脑袋。

      “谁知道呢,”女生的声音带着刻意拿捏的、天真的残忍,“不过听说这种病会遗传哦。啧,怪不得转学过来,在南樵待不下去了吧?”

      “说不定还是留守儿童呢,爹妈都不管。”

      “哈哈,那她成绩怎么来的?次次压你一头,气不气?”

      两人一起笑起来,目光还不经意般,朝沈念之这边扫了一下。

      沈念之握着筷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颤抖。汤碗里蒸腾的热气熏着眼,却没有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冰冷,从脚底窜上来,迅速冻结了四肢,最后凝聚在胸口,硬邦邦地硌着,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放下筷子。很轻的一声“嗒”。

      然后,她端起自己几乎没动过的餐盘,站起身,径直走向那桌。

      那两人看到她走过来,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沈念之在他们桌前站定,食堂的嘈杂在耳边隐退成模糊的背景音。她看着那个男生,声音清晰,平稳,像在陈述一道公式:

      “首先,我姥爷得的是阿尔茨海默症。不是傻子,是病人。”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脸色开始发白的女生。

      “其次,这种病的遗传概率,在医学上并不高。建议你,先学好高中生物必修二第四章,再考虑怎么在成绩上超过我。”

      说完,她没再看他们任何一眼,转身走向残食台,倒掉饭菜,放好餐盘。整个动作流畅,甚至称得上从容。

      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已经被一层薄汗浸透,贴着皮肤,冰凉,瘆得人发慌。

      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她没有回教室,而是拐进了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这里僻静,只有几丛疏于打理的月季,开得蔫头耷脑。

      她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挺直的背脊终于垮下来。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全力挥出一拳后,肌肉无法控制的余颤。

      刚才在食堂,她是竖起了全身的刺。可现在,只剩下无处着力的委屈,和更深的寒意。他们知道了姥爷的病,以后呢?还会说什么?做什么?

      “高三转学,肯定是在原校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没准是被开除了才来的。”

      这些更恶毒的话,会不会也已经在某个角落滋生?

      她把脸埋进掌心。桂花香无孔不入,此刻闻起来却甜得发腻,让人反胃。

      下午的班会课,班主任李明强果然让她做自我介绍。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几十张面孔,那些目光里有关切,有好奇,也有漠然,以及……几道冰冷的审视。

      她简短地说了名字,来自南樵,喜欢看书。声音干巴巴的,像晒焦的叶子。说完就逃下了台。

      坐回座位时,她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隔膜更厚了。仿佛她身上真的带着某种不洁的标签,靠近就会被传染。

      放学时,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等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开。

      黄昏的光线把走廊拉得很长。经过隔壁班后门时,里面飘出来几句笑谈,夹着她的名字和“老痴呆”几个模糊的音节。她脚步没停,甚至没有侧头,只是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

      回到出租屋,姥姥照例在厨房忙碌。今天炖了鸡汤,香气浓郁。

      “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你姥爷今天居然自己下楼溜达了一圈,没走丢,真是菩萨保佑!”姥姥的声音从油烟机轰鸣中传来,带着轻快的庆幸。

      “嗯。”沈念之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她看向客厅,姥爷依然坐在他的专属沙发上,举着手机,手指戳着屏幕,在和看不见的棋友较劲。嘴角依旧挂着那滴亮晶晶的涎水。

      一切如常。

      这温吞的、琐碎的日常,此刻像一层脆弱的糖壳,包裹着她心里正在裂开的缝隙。

      她走过去,抽出纸巾,轻轻擦掉姥爷嘴角的水渍。老人茫然地抬眼看了看她,眨了下眼睛,又低下头去,咕哝了一句什么。

      “念念,快来端饭!”姥姥在厨房喊。

      “来了。”

      饭桌上,姥姥照例话多,从菜价跳到广场舞新学的动作。沈念之安静地吃,偶尔应和两句,把鸡肉夹到姥爷碗里。姥爷有时会吃掉,有时就任由鸡肉埋在饭里。

      “念念,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没人欺负你吧?”姥姥突然问,眼神里透着小心翼翼的探寻。

      沈念之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她扬起一个笑,眼角弯起,毫无破绽。

      “挺好的。大家都忙着复习,谁有功夫欺负我呀。”

      “那就好,那就好……”姥姥点点头,又给姥爷舀了勺汤,“你妈晚上来电话,说胃疼好点了,让你别担心。唉,她就是瞎操心,你在这儿有我们呢……”

      沈念之听着,嘴里嚼着米饭,却尝不出什么味道。心里那片海,正在缓慢涨潮,冰冷的海水淹没上来,没过脚踝,膝盖,胸口……令人窒息的平静。

      夜里,她写完作业,关上台灯。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上印出一道苍白的线。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食堂里那些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还有那些目光,那些躲闪的,讥诮的,冷漠的。

      她以为转学只是换一个地方刷题,忍耐一下孤独就好。可原来,孤独是有形状的,有重量的,像一件浸透了冰水的棉衣,穿在身上,挣脱不掉。

      枕头下,手机屏幕忽然微弱地亮了一下。

      她摸出来,是□□。一个陌生的、系统默认头像发来了一条临时会话。没有名字,只有一串乱码似的数字ID。

      信息很短,只有四个字:

      【别理他们。】

      沈念之盯着那行小字,愣住。心跳在寂静中咚咚敲着耳膜。

      是谁?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点开那个头像看看资料,又想回复问一句。最终,却什么也没做。只是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像叹息,也像某种遥远而微弱的回应。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那一点屏幕的微光,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来一丝不真实的暖意。然后,光熄灭了。

      黑暗重新合拢。

      但有些什么东西,似乎不一样了。那件冰冷的湿棉衣,仿佛被这道细微的、来历不明的缝隙,撬开了一丝透气孔。

      沈念之闭上眼睛。

      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迅速没入鬓角,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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