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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小姑和大姑 不能信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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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是年初五离开老家的。徐天娇和徐宝泉不回来,赵青山一家四口也不回来,大姑只在年廿八和年初二来了两趟,没留下过夜。
因着徐天娇的关系,平时很少来往的亲戚,今年主动来做客,为的自然是攀上徐天娇。小姑初时热情招待,但亲戚们势利,得知她不能替徐天娇做主,态度冷淡下来,一番指指点点,让她讨好徐天娇。
陈桂花自觉在亲戚面前丢了脸,也跟着责怪她,认为她没尽到姑姑的责任才会导致徐天娇过年不回家。又翻旧账,把小姑从前跟徐宝泉的一些小矛盾讲给别人听,小姑私下跟她抱怨徐宝泉母女的话同样被她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那些矛盾、那些抱怨,小姑自己都忘了,陈桂花一个老太婆竟然记得很清楚。
人和人相处,哪有从不产生纷争的?
亲戚们听得八卦,用兴奋的、嘲笑的、轻蔑的目光来回扫视自己。小姑脸上发烫,难堪极了,恨陈桂花记性好,更恨陈桂花活得久,尤其是她看到陈桂花的表情后,心中的恨强烈到极致。
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
冷漠的。
洋洋自得的。
陈桂花用看戏的眼神看她,看她的窘迫,看她的难堪,欣赏她的局促,并因此露出愉快的神色。
好似她不是陈桂花的亲生女儿,而是陈桂花最痛恨的仇人。
这一刻,小姑的心发生痉挛,向她传递痛苦。
她很想像电视里被欺负的女人一样,含着泪水质问陈桂花为什么这样对她,却没有在众多亲戚面前质问陈桂花的勇气。
陈桂花是她妈,就算她死了,就算陈桂花死了,陈桂花也是她妈。
妈妈永远是对的,无论妈妈有多过分。
“你妈只是说了几句话。”
“不痛不痒的几句话,你有必要跟妈妈计较吗?”
“妈妈老了,几十岁的人了,半只脚进棺材,不要在意她的话。”
“过几年,你妈去世了,你就算想听她骂你你都听不到。”
“……”
许多声音在小姑的脑海里回荡,嗡嗡的,她听不清,然而她知道所有声音的内容。
她捂着抽痛的心,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回到房间,重重地关上房门。
“砰!”
下一刻,她的女儿发出哭声。
女儿在客厅,在椅子上,她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便转移到女儿身上,夹杂着对小姑的批评:
“聊天呢,她发什么脾气!”
“她打小就小气,听不得别人说她。”陈桂花笑着对孩子说,“阿妹别哭,外婆抱!”
房间阴冷昏暗,地上堆着番薯,放着农具。除了一张床,便是小姑一婚时买的衣柜,房间里没有装饰物,没有生活的痕迹,冷冷清清。
小姑坐在床上,嗅到草席散发的霉味。
她掏出手机,今天是年初五,现在是上午11点。
她想,利莲市怎么去?坐火车去?还是到县城坐长途大巴?火车票今天能买到吗?大巴还有空位吗?
不管怎样,只要她出得起路费,她总是能去利莲市的。
小姑打电话给丈夫:“开车来接我,天娇让我今天去利莲市,对,今天要出发,天娇说的,我越早到利莲市越好,你快来。”
丈夫开的是摩托,小姑带着微薄的行李,背着女儿,不顾陈桂花的挽留,坐在车上头也不回地离开老家。
陈桂花不懂她的伤心吗?
陈桂花懂的。
她才走,陈桂花就打电话给大姑告状:“你妹妹不得了,说她两句,她发好大的脾气,脸色难看,饭都没吃就跟她老公走了。她之前说留到初十的,说话不算话,天娇要她这样的人干活,发工资给她,也不怕亏本……”
陈桂花联系不到徐天娇,也不敢打电话给徐宝泉,她要大姑把小姑的不孝顺行为转告徐天娇,只要徐天娇不满小姑,她便达到惩罚小姑的目的。
在她看来,小姑的反应让她在亲戚面前丢脸,她要小姑为此付出代价。
一个老人独自住在乡下老家,儿子也好,女儿也罢,都不想长久地跟她相处,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陈桂花没有朋友,左邻右舍没有一个喜欢她的。
她的娘家人几乎不来探望她,得知她种的果树结果了,只会让她摘下水果送到娘家,她会照做,还会高兴地跟别人提起——娘家人喜欢她种的水果哩,她跟娘家关系多好啊。
除了她,老赵家没有一个人喜欢她的娘家。
都是她的女儿,大姑像小姑了解陈桂花一样了解她的母亲。
不,大姑比小姑更了解陈桂花。
小姑经常回老家,经常跟陈桂花打电话。大姑则是陈桂花口中的“自私鬼”,不常回老家,不常打电话,一心顾着自己的小家。
她早就被陈桂花伤透了心,或有意或无意地,她疏远了陈桂花,疏远了娘家人。
结束了跟陈桂花的电话,大姑给小姑发语音说了陈桂花打来的电话,“你至少得吃过饭再走吧,饭都不吃,你让妈怎么想?”
她是和稀泥的。
陈桂花精力有限,耗在小姑身上,便轮不到她受苦。
小姑习惯性信任姐姐,猜不到大姑的心思,只觉得大姑不理解她,满腹委屈苦闷。她不想聊下去,于是转移话题:“你跟天娇说了?”
“没说。”
长辈之间的矛盾闹到小辈面前,还要小辈来主持公道,这事很离谱。
徐天娇摇身一变成为有名的大老板,大姑只想维持姑侄两人友好平和的关系,不想提起乱七八糟的小事让徐天娇反感。
小姑想不到那么深,她为姐姐的选择松了一口气,姐姐果然是偏向她的,她不怨姐姐说她了,问道:“那你会跟天娇说吗?”
“不会。”
小姑彻底放下心,更信任姐姐了,实话也藏不住了:“我不想这么早去利莲市的,可是妈……妈说的话太伤我心了!天娇是不亲近我,但天娇难道亲近她?我做不好姑姑,她也没做好奶奶!她生病住院,二嫂(徐宝泉)照顾她,她背着二嫂说二嫂的不是,还让天娇听到……”
60S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就算是习惯发语音而非文字内容的大姑也看得心里一阵发憷。
大姑不想听她证明徐宝泉更讨厌陈桂花,急忙用文字消息打断小姑:“你提前去利莲市,你跟天娇讲了?”
小姑一下子沉默了。
上过新闻的徐天娇是成功人士,让跃升阶级的赵青山低头,更让小姑敬畏。她其实不太敢主动联系徐天娇,害怕徐天娇觉得她烦,害怕徐天娇讨厌她。
对大姑来说,小姑头脑简单,做事冲动不考虑后果,时不时惹麻烦,并不是一个省心的好妹妹。可妹妹再不好也是跟她一起长大的妹妹,她问:“你打算怎么办?”
小姑茫然:“我发信息给天娇?还是住旅店,过几天再跟天娇说?”
大姑问:“你一个人去利莲市?”
小姑:“带着我女儿,住旅店好贵,我不想花这个钱。”
大姑建议她:“你跟天娇说实话,听她安排。”
小姑:“她会怪我吗?”
大姑:“她怪你,你和她也是姑侄。”
小姑:“她小时候老是哭,我偷偷掐过她,你说她会不会记仇?”
陈桂花翻旧账让小姑惶恐不安,她年轻时确实做过对不起徐天娇的事。
身为小姑的姐姐,大姑的处境其实没有比小姑好多少,猜测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天娇应该不记得了。”
“妈记得。”
提到妈,两人一起沉默了。
年后的车票也很贵,小姑问了去利莲市的票价,想一想利莲市旅店的价钱,自觉负担不起。养孩子太费钱了,衣食住行也不便宜,她去利莲市投靠徐天娇,真得跟徐天娇说一声。
小姑忐忑地发了信息。
在等待徐天娇回复的时间里,每一秒都是煎熬。
十分钟后,徐天娇给了她居住地址:“知道怎么来吗?”
小姑不会安排路线,咬了咬牙:“我打车。”
徐天娇转账一千元给她。
小姑看着转账信息,眼泪忽然涌了下来,满心无处诉说的委屈仿佛找到宣泄的闸口,她低头擦泪,哭都不敢大声。
她外出打工,陈桂花和赵老头一分钱路费都没给她。
大哥赵青山在瑞兰市买房做生意,她投靠他,路费也是自己出的。
今天她离开老家,丈夫同样不给她钱。
初六清晨,小姑牵着女儿,提着行李来到徐天娇家,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徐天娇起了个早,安排她们在客房休息,没问小姑为何提前来。
陈桂花是个什么人,徐天娇岂会不知道?
小姑二婚如何,看她的狼狈模样,徐天娇也能猜出个大概。
小姑不像赵青山,她来利莲市只是为了一份安稳的工作,徐天娇给得起。公司需要保洁,雇谁不是雇?
工作时没法照顾孩子,小姑把女儿送去幼儿园。
当徐天娇在实验室制作的基因优化药剂进入试药阶段,联邦的善意随之到来。
小姑和女儿同时获得利莲市居民户口,小姑也被送了一个一百二十平不含公摊面积的房子,跟赵艳做了同小区同楼层的邻居。
房子只写了小姑的姓名,她确实不爱思考,可她现任丈夫名下的房子不属于她,她不会把他的姓名写在自己的房产证上。
丈夫对此颇有微词。
他也想要利莲市居民户口,他是她丈夫,凭什么她有的他没有?
小姑的女儿转到附近最好的幼儿园,将来会保送利莲市最好的小学、初中、高中,甚至是利莲市最好的大学。
由于小姑在无忧制药做保洁是徐天娇的安排,所以联邦没有给她换工作,但她享有体制内精英享有的一切待遇,她那二婚带着个成年儿子的乡下老公已经配不上她了。
她老公比谁都要清楚这件事,工作不干了,跑来利莲市看她,盯着她,一会儿疑心她出轨早餐店的男老板,一会儿疑心她跟陌生男人网恋,生怕她抛弃自己,使得他家断绝了通过她向上攀爬的路。
他暗示她:“我儿子成绩不太行,复读未必考得上好大学,听说你侄女有门路……”
小姑也是有儿子的,还是两个儿子。
自己好过了,小姑便想起她和前夫生的男孩。
他们已经变成乡间小混混,成年的跟“兄弟”一起行窃,好处没沾到一点,反而被抓去坐牢;小的故意纵火,损害别人财产,也进了少管所。
小姑希望徐天娇拉扯一下他们,他们毕竟是徐天娇的表弟。
徐天娇对表弟们的感情建立在小姑身上,她告诉小姑:“你得放弃房子和户口,我才有能力拉扯你的儿子。”
联邦不做慈善。
老赵家可以沾徐天娇的光,不代表老赵家的亲戚、亲戚的亲戚能跟着沾光。
话讲得很明白,小姑听懂了。
她犹豫,她迟疑,最终她选择保留自己的房子和户口。
亲儿子尚且捞不了,继子怎么捞?
小姑实话告诉她丈夫。
丈夫很失望,十根手指有长短,比起小女儿,他更在意前妻留给他的成年儿子,他宁愿用小女儿获得的一切优待换取儿子读名牌大学。
但他无权做那样的选择,他之于徐天娇,只是附庸小姑的陌生男人。
他不好看,没钱,说话不悦耳动听,乡下出身,老家连现代楼房都不是,在市里盖的房子不完全属于他,有一半所有权在前妻手里,小姑渐渐看不起他。
长得好看说话动听舍得花钱的男人追求自己,被丈夫管得不耐烦的小姑难敌其热情,理所当然地出轨了。
她丈夫气愤,四处跟人告状。
赵青山带妻子李玉龙来利莲市教育小姑,徐天娇也知道了这事,不以为意:“过不下去就离婚,还能过就继续过。小姑是成年人,她的婚姻她自己能做主,不需要别人教她怎么做。”
“她这样对她老公,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赵家?”赵青山神色憔悴,头发白了一半,联邦给他的无息贷款打了水漂,他心气受挫,试图从道德上找回自信心,跟徐天娇争论,“你让网上那些人怎么看你?你是有身份的人!你要名声的!你要脸!”
“所以你打算把小姑逐出家门?”徐天娇嗤笑。
赵青山无言以对。
要是能逐,他早就逐了。
他恶狠狠地瞪小姑,怪她耐不住寂寞,怪她抹黑赵家根本不重要的名声。
徐天娇不想跟赵青山往来,说:“回瑞兰市,没事别来烦我,有事也别来烦我。”她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儿时仰望长大后祛魅的长辈,“如果你想安稳退休,不要烦我。”
对上她冷漠淡然的目光,一瞬间,赵青山不寒而栗。
为什么联邦给赵艳房子不给他,为什么他联邦批给他的贷款眨眼间亏了个干净,他仿佛猜到了答案。
像徐天娇这样白手起家的人,像她这样用无忧丹搞垮一个行业,又用基因优化药剂搞垮更多行业的冷血资本家,只需一个眼神,就有无数人读懂她的意思,自发自愿地为她冲锋陷阵达成目的。
她讨厌他。
所以,他做生意没法成功。
唯恐徐天娇对付自己,害自己过得更惨,赵青山落荒而逃。
小姑看不透赵青山对徐天娇的恐惧,只知道徐天娇偏袒自己,连威严的大哥也不得不听从她。
出轨是不道德的,徐天娇不怪她犯错,可她不想坏了徐天娇的名声。
过不下去就离婚吧。
离过一次婚,再离一次,小姑驾轻就熟。
上次离婚她没拿到儿子的抚养权,这一次,孩子归她,前夫还得按时付抚养费,直到孩子成年。
侄女有钱就是好,小姑感受着联邦法律的公正,忽然生出一丝气愤的情绪。
前前夫没钱没关系还是过错方,法律凭什么偏袒他?
这个念头没有在她的大脑里停留多久,因为她出轨的对象,那个好看大方的男人捧着一束玫瑰花向她求婚,大大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活了几十岁,她第一次收到鲜花!
高兴之下,差一点她就答应了对方浪漫的求婚。
为何差一点没有答应?
当然是小姑的追求者不止一个,更好看更大方更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喜欢她,她何必为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
况且,结婚容易离婚难,小姑不想失去女儿的抚养权。
更重要的是,二婚的女人常常被人看不起,三婚的女人不更得被人讥笑。
她受些讥笑倒不打紧,徐天娇被讥笑可不行。
不结婚,想谈恋爱随时能谈,不满意这个立刻分手找下一个。
小姑想起一位跟她差不多岁数的明星,对方一直谈年轻英俊的男人,不年轻就甩,多潇洒啊!大家也没怎么嘲讽这位明星,反而是羡慕的情绪居多。
被送花太让人开心,小姑抱着玫瑰回家,拍照给大姑看:“我差点就答应他了!”
大姑不仅换了稳定到退休的好工作,还拿到了居住城市的户口和房产,脾气变得格外平和,说:“还好你没答应他,想谈恋爱你就谈吧,没必要结婚领证。”
小姑一阵傻笑,回道:“我觉得天娇发达是最好的!天娇有良心!大哥做生意赚了钱,从前让我去找他,路费都不给我。”
赵青山没良心吗?
大姑也觉得赵青山没良心。
但她不会说,不会留下自己的把柄给小姑。
她们是亲姐妹,是同伴、战友,更是争夺资源的对手、敌人,爱着彼此亦恨着彼此。小姑可以不对她设防,她做不到对小姑放下一切戒心,因为小姑是个糊涂人,过年跟陈桂花闹矛盾,不到半年就和好如初。
她怎么能轻易和好?怎么能淡忘陈桂花故意的伤害?怎么能向仇人敞开胸怀?
她是叛徒!可恨的卧底!
无论这世界如何发展,无论这世界如何变化,做着叛徒的妹妹永远不能得到同伴姐姐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