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法》Milady

22、两个男人（二）

　　艾法羞得胀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塞巴斯蒂安先生倒是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低下头重新捣鼓起了他的玻璃瓶。“显然，你得带着你的牛犊远离那片黑麦草。这段时间，你们最好老老实实地待在牛棚里，”他说，“此外，柳树枝烧成灰泡水——我建议你还是采用原来的方子。”
　　“明白了……”艾法低声回道。
　　“好了、好了，别责怪自己了。对于高地牛来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我真的非常感谢您，同时我也要替我的牛谢谢您。”
　　“艾法，我有点儿渴了。方便去泡两杯茶吗？”
　　“好的。”艾法缓缓转身，朝厨房走去。
　　“再带些饼干过来，两人份。”
　　“好的。”
　　“还有黄油。”
　　“好的。不过您真的需要一个佣人。”
　　“哦，对了，还有蓝莓果酱。”塞巴斯蒂安先生朝艾法的背影喊道，“你会一起带过来的吧？”
　　“要是我有三只手的话，一定会的。”
　　尽管嘴上这么说，艾法还是在厨房的五斗橱里翻出了茶叶、黄油和蓝莓果酱。接着，她烧了一壶水，又翻找出两个茶杯、两个小碟子和一个托盘。她没见到塞巴斯蒂安先生想要的饼干。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橱柜里有一个罐子是用来放饼干的。不过，她一转身就发现了它。它只是不在五斗橱里，而是在一张方桌上，孤零零的，罐子口敞开着。一些饼干的碎屑散落在旁边。
　　她注意到方桌前的椅子也被拉开了。她摸了摸，是热乎的，可她眼前一个人影也没有。
　　眼下，这栋宅邸除了塞巴斯蒂安先生和她理应别无他人。而这显然不像是塞巴斯蒂安先生搞出来的恶作剧。她的浑身汗毛竖了起来。她感觉得到在她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而且视线离她越来越近。她慌慌张张地转过身，一边尖叫，一边抱起托盘，将它连同上面盛放的茶杯和碟子一起丢了出去。她会这么做是情有可原的，因为在她面前冒出来的是一个浑身上下只穿着裤衩子的陌生男人。男人伸出胳膊挡住了茶杯和碟子，可碟子里的黄油和蓝莓果酱却淋在了他的头上。
　　艾法和那个男人同时怔在原地。她尖叫起来，男人则用手擦了擦头上的果酱，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不过，他显然没有伤害艾法的打算。
　　塞巴斯蒂安先生闻声赶了过来。他来到了艾法的身前，轻轻捏住了她的肩膀，又连忙松开了手，安慰道，“别担心，我的家里没进贼。他不是坏人，”然后转过身，对那个男人生气地说，“我告诉过你，不准离开我的房间！”
　　“抱歉，”男人耸了耸肩，说，“我只是饿了，想找点儿吃的。”
　　塞巴斯蒂安先生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抛给了男人，“穿上吧，丢人现眼的家伙。”
　　艾法消停下来了，刚想说点什么，男人凑到了她面前。“嘿，小姐。谢谢您的果酱。”他把脸上沾着的蓝莓果酱送进了嘴里，“敢问您尊姓大名？”
　　“这话应该由我来问您。”艾法声音颤抖着回道。
　　“哦，是的，您说的没错。绅士应该先向女士通报姓名。圣詹姆斯的罗伯特，尊敬的小姐。”男人一边说，一边朝她伸出了手。
　　她和他握了握手，然后冷冷地回道：“艾法。”
　　“看您的这身行头，我想我们是同行。”男人看了看艾法身上的修女服，说。
　　她这才注意到，眼前的男人留着约翰头——他的头发几乎剃光了，只有额头上留了一小片像新月似的板寸。他的年纪看上去在三十五至四十岁之间，身材高大，眼睛炯炯有神。
　　“真希望我不是在这种场合介绍你们认识。”塞巴斯蒂安先生扶着额头说，“艾法，这位是我的朋友，圣詹姆斯的罗伯特修士。圣詹姆斯修道院，你应该知道那个鬼地方。他们为自己捣鼓出来的炼金器具和六分仪而沾沾自喜。”
　　“哦，塞巴斯蒂安，真遗憾你原来是这么想的。”男人说。
　　塞巴斯蒂安没理会他，继续说了下去：“罗伯特，这位是艾法，阿泽利亚的艾法。如你所见，艾法是一位修女。不过我得告诉你，她的另一个身份是我的学生。”
　　“哈，阿泽利亚修女院，也就是说，您是哈莉特嬷嬷的人？”男人问道。
　　“您认识她？”艾法惊讶地反问道。
　　“当然。”男人说，“整个高地都知道哈莉特嬷嬷的牛是最棒的。要我说，你们应该给牛肉起个名字，当下的手工作坊都给他们的商品起名字。这会让你们的牛肉更加畅销。”
　　“给牛肉起名字？”艾法皱起了眉头。
　　“没错。名字就叫哈莉特牌牛排，或者杜菲尔德牌牛后腿……不不，太拗口了，还是艾法牌牛小骨更好听……”
　　“我们从不宰牛！”艾法不满地叫道。
　　“哦，那真是可惜，艾法小姐。”男人裹了裹身上的外套，“相信我，您的修女院因此损失了一大笔利润。”
　　“我们不在乎！”
　　艾法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然后抱紧了胳膊，扭过身不再搭理他。她对这个叫罗伯特的男人的印象差极了——首先，他像个贼似的从她背后冒了出来，更重要的是他没穿衣服；接着，他对艾法所重视的高地牛出言不逊。要知道，艾法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在阿泽利亚修女院里宰牛，不管出于什么目的。
　　气氛变得尴尬。塞巴斯蒂安先生连忙把衣衫不整的罗伯特修士推到一旁，对他使了个眼色命令他回到楼上的房间里，接着返回艾法的身边。“抱歉，艾法，”他刻意压低声音说道，“让你见到如此不堪的一幕。”
　　“没关系。”
　　“罗伯特没有恶意。”
　　“我知道。”
　　“艾法，那个……”塞巴斯蒂安先生欲言又止起来。
　　“我猜得到您要说什么，我会保密的。”艾法打断道。对她来说，塞巴斯蒂安先生始终不结婚的困惑被解开了。她转过身，眯起她细长的眼睛饶有意味地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就差没把“我很清楚你们之间的关系”这句话说出口。
　　“严肃一点，艾法。你这个聪明的家伙一定知道，要是这件事传出去了的话……”
　　“放心，我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塞巴斯蒂安先生。”艾法又一次打断道，“哪怕我欠了您一大笔钱，我也绝不想在火刑架上见到您。”
　　塞巴斯蒂安先生显然对这个回复还挺满意的。他放松下来，露出了笑容，然后拉起艾法的胳膊便要返回客厅。“来，我们一起喝点儿茶。”他说，“就我们俩。”
　　“谢谢您的好意，”艾法说，“不过芙蕾雅在等着我。”
　　“那就让她多等一会儿。你们每天都在一块儿，不差这么一会儿。”
　　“可是我必须得走了。”
　　“我猜你急着想见她，一刻也等不得。”
　　“我只是不喜欢让别人等自己。”
　　“既然如此……”塞巴斯蒂安先生扫视厨房，然后把方桌上的饼干罐头塞进了她的手里，“带上这个。”
　　“谢谢。”艾法说。接着，她一边向塞巴斯蒂安先生挥手道别，一边笑出声来。
　　长久以来，她觉得自己和芙蕾雅是人群中的异类。现在，她明白她们在这个世上并不是孤单的。她的心中不禁涌出了勇气——沿着塞巴斯蒂安先生、罗伯特修士曾经走过的道路，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欢迎您再来，艾法小姐！”罗伯特修士远远地朝她喊道，“塞巴斯蒂安的大门永远为您而开！”
　　艾法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心中默默祝福塞巴斯蒂安先生和罗伯特修士。这两个人大概永远也不会举行婚礼。她很清楚自己也将如此，可她一点儿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