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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小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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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蕾雅向来对甜食没有抵抗能力。她的嘴巴被饼干塞得满满的,活像准备入冬的松鼠。顺带一提,即使如此狼狈,她的相貌依旧是整个修女院里最出众的。五年的时光,让她成长为一个凹凸有致的少女。尽管她不如艾法个子高——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儿矮小,可她的身材却令艾法艳羡不已。
艾法去买香料的功夫,饼干罐头便见底了。
当她见到抱着纸袋的艾法来到面前,只好以尴尬的笑容来应对她,然后将最后一片饼干塞进了艾法的嘴里。艾法无奈地冲她笑了笑,然后拉着她往上街的方向走去。她们来这个名为里斯菲尔德的小镇的目的是为修女院采购所需的香料,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了,她们打算好好地逛一逛。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上街冷冷清清的,只有零星的几家店开着。艾法想进店里看看,芙蕾雅却拉住了她。芙蕾雅依旧怕生,只愿意趴在商店的窗户外窥探,却时常引得商店老板侧目,她不得不拉着艾法的手逃之夭夭。就这样,她们很快就逛完了一整条上街。街尾是诺斯利公园。这下,她们总算弄清楚上街的人都跑哪儿去了——公园里人山人海。
诺斯利公园的广场上,大概两百来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了一个圆圈,所有人都拉长着脖子朝圆心张望——像是在观赏马戏表演或者珍奇异兽。人群中时不时地爆发出一阵欢呼,可没一会儿却被另一些人以嘘声制止了——为演出欢呼似乎被认为是不礼貌的。后来,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像是在教堂里做礼拜。艾法拉着一个看着面善的路人,打听这会儿正在上演什么节目。
“是西洋棋比赛,修女小姐。”路人小声回道,“辛歇尔公爵家的公子对阵安德莱德勋爵。”
艾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西洋棋勾起了她的回忆。还记得芙蕾雅给她弄来的那本棋谱——《赢在起点——西洋棋开局理论》吗?艾法早就已经把那本书吃透了,可她自有记忆以来从没碰过西洋棋。她倒挺想看看真正的西洋棋比赛是什么样子的。然而,她低头看了看胸前抱着的纸袋——里面塞满了肉桂,又回头瞥了一眼拉着她的衣角、对人群感到不自在的芙蕾雅,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悻悻地牵起她的手,一起离开了广场。
她们沿着绿意盎然的公园步道漫无目的地散步,和煦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芙蕾雅紧紧地贴了过来,抱紧了艾法的胳膊。可艾法却满脑子都是西洋棋。时隔多年,她再一次在脑海里下起了棋——她同时执白方和黑方,既要为白棋冲锋陷阵,也站在黑棋的立场上出谋划策。她是一个粗心大意的姑娘,走路的时候时常摔跤。此刻她却没必要留意脚下,因为芙蕾雅正挽着她,成了她的拐杖。她得以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自己的黑白世界中。
眼下,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学者开局——欺负初学者的伎俩。那几页棋谱已经被她翻烂了。哪怕是最复杂的后续变化,她也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她显然很清楚应该怎么应对这个局面。正常来讲,黑棋轻而易举就能占据上风。可出乎意料的是,这回黑棋居然中了白棋的计,没走几步便败下阵来。她停下了脚步,蹙紧了眉头。在她搞清楚状况之前,黑白两方重新开始了对弈。这次是不一样的开局,可黑棋依旧掉进了白棋无比拙劣的陷阱里。
艾法无法理解这个状况。在她脑海中的棋局里,黑白两方向来是势均力敌的。
她闭上双眼揉了揉,接着重新睁开,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木质棋盘和黑白两色棋子分明正摆在她的面前。对弈的双方是一个男孩和一名贵族少女。少女看上去是艾法的同龄人。他们面对面坐在公园步道边的草坪上,另有五六个旁观者像艾法一样,正驻足观看。
此时的男孩执白棋,正得意洋洋地左右摇晃身体,似乎成竹于胸。他把下巴抬着高高的,像国王站在城堡上俯视着少女。至于少女呢,她绞着手指,脑袋几乎垂到了棋盘上。她好不容易举起黑棋王后,却摇摆不定。随着她将王后放到了错误的位置上,艾法清楚双方胜负已分。四步之后,白方骑士将毫无顾忌地同时攻击黑王和黑后,这在那本棋谱里被称为“双击”。
在白棋有所反应之前,艾法笑了笑。尽管她没笑出声,少女却瞪了她一眼。艾法总算看清楚了她那胀得通红的脸——还算标致可爱,比修女院里的那些歪瓜裂枣们强多了。正当她陶醉于少女的容颜,又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角。她回头一看,原来她身边有一个长得更可爱的人。于是,她牵着芙蕾雅的手朝前挪步。观赏这种水准的对弈在她看来是毫无意义的。
可是,当她们走出去大概有二十步之后,有人喊住了她们。
“修女,给我停下!喂,没听到吗,我在说你们!”这个声音听着一点儿也不客气。
她们转过身来。
来者是方才和男孩对弈的那位少女。她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大概是在草坪上坐久了的缘故,她那华丽的裙摆起了褶子。芙蕾雅见到少女,匆匆忙忙地躲到了艾法的身后,艾法则朝少女欠了欠身,开口问道:“尊敬的小姐,请问您有何吩咐?”
“修女,你刚才究竟在笑什么?”少女瞪大了双眼问道。
“不笑什么。要是我影响到了您,我对此道歉。”艾法说。
“你是该道歉,因为你笑过之后,我马上就输棋了!”
“您是要把输棋怪罪在我头上吗?”
“你是有错,可我却没那么小心眼!”
艾法觉得眼前的人简直不可理喻,没接话。
少女深呼吸了几下,像是在平复输棋的心情,接着又问道:“修女,你会下西洋棋吗?”
“我没下过棋。”
“你是白痴吗?”少女显然没什么耐心,“我问的是你‘会不会’下棋,而不是‘下没下过’!”
“我会。”艾法这么答道,芙蕾雅又拉了拉她的衣角。
“你过来和我下一局。”
“我不下棋。”
“你敢再说一遍吗?”
“我说,我不下棋。”
“唉……”少女叹了口气,然后在腰间摸索起来,没一会儿,掏出了一个考究的、巴掌大小的羊绒口袋。正当艾法疑惑她在做什么的时候,一枚硬币从少女手中飞了过来,狠狠地砸在艾法那可悲的胸口——像砸在一块木板上,然后滚落在草地上。“现在呢?”少女问道。
艾法捡起了硬币——是一先令,然后把钱递还给少女,可少女没接过去。
“不够吗?”说着,少女又将一先令抛在艾法的脚边。说真的,她根本不懂得尊重人。
“那就来一局。”艾法说。芙蕾雅死死地扯着她的衣角表达抗议,可她并没有理会。
她将纸袋和那两枚硬币塞进芙蕾雅的手里,跟随少女来到了棋盘前。先前的男孩已经离开了。两人面对面坐在草坪上,芙蕾雅依旧躲在艾法的背后。随着棋子被摆好,少女迫不及待地挪动白方士兵。她恶狠狠地盯着艾法,那眼神像是要把她吃干抹净。艾法呢,则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轻轻地捏起黑棋棋子。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触碰西洋棋,可她对棋子的触感一点儿也不陌生。她隐隐约约地感受得到,自己在失忆以前经常下棋。
回到棋局。白棋依次走了:士兵E4、主教C4、王后H5。这是先前那个男孩所使用的学者开局。白棋的主教和王后共同威胁黑棋位于F7格的士兵——它是国王的屏障。对于白棋,最理想的情况下黑方将在开局后四步之内被将死。对艾法来说,这种开局简直是在羞辱她的智力。她非常轻松地挡下了少女所有的攻势,尽管从场面上来看,少女占了便宜——艾法弃了一个兵,为了给自己的主教形成能够威胁对方国王的开放线。
“要是我赢了,会怎么样?”艾法不禁问道。
“你想怎么样?”少女生气地大叫起来,“没人告诉过你,下棋的时候不准说话吗!”
好吧!艾法闭上了嘴,然后将自己的王后径直挪到C1格——紧紧地挨着白棋的国王。在黑棋主教和王后的配合下,对方的国王没有退路了。
“将死。”艾法直视少女,“现在我能说话了吗?”
“重新来一局!”少女又掏出两先令,扔在艾法的面前。
“现在说说,要是我赢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少女又生起气来,“我是不会多给你钱的。我不喜欢输!”
艾法毫无悬念地又赢了第二局。她视图走一些烂棋,将棋局拖得久一点儿。她希望这么做能让自己赚钱赚得心安理得一些,也能让旁观者看到一场旗鼓相当的对局。可眼前的少女一边咄咄逼人地进攻艾法的阵地,一边给自己的阵营留下无数破绽。这迫使艾法狠狠地教训她。随着少女连续四局脆败,原本驻足观望的旁观者看不下去,一个个摇着头离开了。
“再来一局!”少女不服气地又拿出来两先令。
艾法开始好奇她到底带了多少钱。“这回得三先令。”她回道。
“两先令!你这个贪心鬼!”少女嚷嚷道,“你爱下就下,不下就给我滚蛋!”
“两先令就两先令……”艾法喃喃道。
哪怕只是两先令一局也丝毫没有影响到少女输钱的速度。仅仅半小时之后,少女输掉了整整二十个先令——也就是四克朗。她终于泄气了,瘫坐在草坪上。艾法把钱放进了芙蕾雅的修女服的口袋里。这真是一大笔钱,她的口袋变得沉甸甸的。艾法高兴极了。芙蕾雅原先对艾法有点儿不满,现在却和艾法一样乐开了花。两人牵着手在少女眼前肆意地转起了圈。
“可恨的修女,你叫什么名字?”少女气若游丝地问道。
“艾法,阿泽利亚的艾法。她是芙蕾雅……”
“你们是阿泽利亚修女院的人?”
“没错。”
“我是梅雷迪思·安德莱德,安德莱德勋爵的孙女。”
“安德莱德勋爵”这个名字对艾法来说有点儿耳熟。不过也仅仅是耳熟罢了,她搞不清楚这位勋爵是什么来头,她回道:“很高兴认识您,梅雷迪思小姐。”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艾法……你下周还想下棋吗?”
“看情况。”
“我会给你钱的,和今天一样。只不过对手不是我。”
“那是谁?”艾法提起了兴趣。
“汤普森,刚才和我下棋的那个臭小鬼!”梅雷迪思小姐恢复了精神,说,“听着,艾法。你很有分寸,我欣赏你,也心甘情愿输给你。可那个臭小鬼不一样!也许我并不是不喜欢输棋,只是不想输给他。你要是替我收拾那个臭小鬼的话,每赢一局我给你一克朗。不过嘛,丑话要说在前头,你要是输了,我是一个子儿也不会给的!”
“为什么不呢?梅雷迪思小姐。赢一局我能拿一克朗,可哪怕输了,我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相信我,艾法。哪怕我付你钱,你也不会想输给他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吧。我看过你们下的棋。我是不会输给他的。”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梅雷迪思小姐朝她伸出右手。
“说定了!”艾法上前和她握了握手。芙蕾雅又开始拉扯艾法的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