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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两个男人(一) ...

  •   艾法和芙蕾雅再次出现在我们的故事中是在五年之后。
      对于大多数海姆人而言,过去的五年是一段平平淡淡的时光——百姓们依旧缴着重税,贵族们依旧盘剥着百姓,盗贼们依旧盘踞在山林里,海盗们依旧在西边的海岸线上现身。瘟疫、战争和天灾在海姆人的记忆中逐渐淡薄,人们的生活重归有序,尽管依旧艰辛。
      海姆人的邻居们的境遇却有些不同:在法亚拉山脉以北,赫尔人遭遇了百年难逢的雪灾,一些灾民们向南流浪,一路来到海姆王国和赫尔王国的边境,落草为寇;在海姆王国的南方,阿斯王国的商人开辟了新的航路,胡椒、肉桂、豆蔻等昂贵的香料被源源不断地送到海姆王国,人们揣测这些香料产自某种麋鹿,因为谁也说不清它们的原产地到底是哪儿;最后是东边的贝斯王国,那儿的情况较为复杂。如果用简单的话语概况,一切源于金属活字印刷术在她那广袤的土地上传播。印刷术——更准确的说,印刷机——这个新奇的玩意儿带给了人们方方面面的影响。最直观的一点是书本变多、变便宜了。对于普罗大众,知识不再遥不可及,异端邪说由此生根发芽。其次,印刷术提供给人们一种名为“赎罪券”的印刷品。它在教会和贵族之间流行起来,却带来了一系列矛盾。一些有识之士公开反对贝斯教廷以“赎罪”的名义敛财。教皇对这些抗议者处以火刑,结果引发了来自不同阶级的、更大规模的抗争——历史再一次走到了十字路口。
      话题扯得太远了,让我们把故事的焦点重新集中在艾法身上。
      如今的艾法成长为一个瘦削的少女。她长高了,比芙蕾雅足足高出一个头,也变漂亮了,总能成为人群中瞩目的焦点。她已经十八岁了,只是依旧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她的失忆症毫无好转的迹象,她的脑海中只保存了五年来在阿泽利亚修女院生活的记忆。此外,她依旧没交到什么新朋友,不过她不是很在乎。
      芙蕾雅每天都和她在一起,几乎成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偶尔,她们会互相看不顺眼,会吵吵小架,不过很快就会和好。不管是吃饭、睡觉、出行,还是做礼拜、干农活、抄写经书,她们总是出双入对。不过眼下,由于某些原因,她们没在一块儿。艾法正和塞巴斯蒂安先生,也就是她称呼为“鸟嘴先生”的医生,一起待在“鸟嘴先生”那古老、破旧的宅邸里。
      十八岁的艾法的故事,就在她和塞巴斯蒂安先生之间展开了。
      此时的塞巴斯蒂安先生正戴着羊绒手套,捏着木头镊子,小心翼翼地往一个盛着树脂的玻璃瓶里塞紫红色的布卷。顺带一提,他已经三十五岁了,依旧相貌俊朗,依旧未婚,每次露面都会惹得少女们春心荡漾。他留起了时下流行的小胡子,用海姆人的说法来讲,像个“贝斯佬”。他常戴的鸟嘴面具被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写字桌的一角上。而在写字桌的另一个角上,艾法正趴在那儿,用她那水灵灵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布卷。
      塞巴斯蒂安先生显然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艾法,”他瞥了她一眼,说,“我告诉过你,别打它的主意。”
      艾法记得清清楚楚,在她刚来修女院的时候得了重病,正是哈莉特嬷嬷用同样的紫红色布卷——我实话告诉你,它其实就是木乃伊身上的裹尸布——救回了她的小命。先不说它的真实功效到底如何,反正当时的海姆贵族普遍热衷于食用这玩意儿——这被认为能治病。
      于是,她用手臂支起脑袋,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可是我需要它,”她说,“它能救命。”
      “我再说一遍,艾法。我是不会卖给你的。”
      “为什么?”
      “原因有很多,”塞巴斯蒂安先生回道,“其中之一是你买不起,这是进口货。”
      “我可以向您借钱。”
      “没门。你还欠着我一大笔钱呢。”
      “您需要一个佣人,我可以当您的佣人抵债。”
      “我不需要。”
      “塞巴斯蒂安先生,算我求求您……”
      “不行就是不行。”
      艾法打定主意要从“鸟嘴先生”的手里弄到这玩意儿,可她使出的浑身解数都对他不管用。她急得直起身子,叫嚷了起来:“可、可是,您上次说的‘柳树枝磨成灰泡水’,真的一点儿用也没有!”她甚至觉得见死不救的塞巴斯蒂安先生是不可理喻的,又气愤地补充了一句,“您简直是一个庸医!”
      “哦,艾法,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
      “哦,你是认真的?为了你的牛犊,不惜诋毁你的救命恩人、你的老师、你的债主?要知道,你整整欠我……”
      “三十克朗又三先令……”艾法低三下四地回道。
      “我没记错的话,你还向我借了四本书。”
      “是的……”
      “艾法,告诉我……”
      “对不起,我收回我的话,”艾法打断道,“您了解我的,我刚刚说的是气话……”
      “我当然知道。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告诉我……”
      “可是它们真的很可怜,尤其是小汤米,它窜稀窜得直不起身子了……”
      “别再打断我了,艾法!”塞巴斯蒂安先生放下了手里的活,无奈地托着额头,“告诉我,你这几天到底给你的高地牛喂了什么?”
      “柳树枝灰呀!”
      “我知道。别的呢?”
      “没有别的了。”
      “哦,没有别的了?艾法,你是白痴吗?”
      “塞巴斯蒂安先生,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是想知道,我有没有给它们喂些不干净的东西。我明确地告诉您,没有!”艾法激动地摆了摆手,“首先,水一定是没有问题的。牛和人向来喝的是一样的水,都是从同一口井里打上来的、没有煮过的生水。可是,人没生病,所以不会是水出了问题。其次是鲜草,这一批鲜草同时配给了牛棚和羊圈。您也知道,羊比牛更脆弱。可这么多天下来,那些羊非但没病,还像青少年似的到处惹是生非。要我说,我还巴不得它们病倒了呢!不管怎么说,草一定也是没问题的。除了水和草,它们吃的便只有您开的方子——柳树枝灰了。”
      “你再想想。”
      “想不出别的了,我需要您开别的方子。”
      “这不是开方子就能解决的事情。艾法,我告诉过你很多次,内科比外科复杂得多。同样的症状可能对应不同的病理,同一个药方也不会每次都生效。”
      “那么我应该怎么做呢?”
      “你再想想,是不是带它们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确实,我确实带它们出去过,”艾法眨巴着眼睛说,“每隔两天我就会带它们出去逛一圈。要是不这么做的话,它们会闹腾一整晚。”
      “说说你带它们去了哪儿?”
      “最近它们爱往修女院的南边儿跑,往轮歇地的方向……”
      “那儿有什么?”
      “轮歇地呗。”
      “废话!轮歇地里有什么?”
      “还能有什么?”艾法愈发不耐烦了,“豌豆呗。有什么问题吗?”
      “你再仔细想想,除了轮歇地还有什么?”
      艾法一边想,一边说,“有一片灌木丛……”忽然,她愣住了,然后支支吾吾地喃喃道,“还有一大片长势很好的黑麦草……”说完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她顿时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不禁扇了自己一耳光,“您说的没错,我是一个白痴——一个得到确诊的智障。”
      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起来。她为自己的粗枝大叶感到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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