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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孤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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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归霁跟随邝蓬归走后,序梧渡独自一人留在城内,起初,戍安城内外都风平浪静,不知从哪一天起,兴起了敌国来犯的流言。
邝烛嫖对此很是戒备,劝太守整兵固守早做应对,太守觉得这流言完全是无稽之谈,国主已经在准备祭祀大典了,等金锁做好了就能祈求风调雨顺国家安定,还反过来劝慰她宽心。
邝烛嫖恨铁不成钢,转而传信与序梧渡,无奈序梧渡有所顾忌,不敢贸然行事,况且陈姜的身份也只不过是一介书生,有心无力。
趁着夜间,序梧渡借着焚离与吾归霁通信。
“你们现下如何?”
“还行吧。”吾归霁看着灰头土脸的,想来吃了不少苦头。
自离开戍安城从南向西走,所到之处入眼皆是阡陌荒芜,民生艰涩,百姓守着一亩薄田,近年来天干地裂收成不好,连温饱都难得。
官府那边催着征收赋税,吾归霁那日跟着邝蓬归刚进城,就目睹了一招淋尖踢斛,谷粒撒了一地,老人弯着腰狼狈的去捡反被呵斥。
再走几步,大街旁匍匐着衣衫褴褛的几个身影,其中一个尤为瘦弱矮小,邝蓬归在他们面前蹲下,胸口里摸出来个银袋,整个塞到了为首的男人手中,男人感激涕零伸手就把身旁的女儿推到了邝蓬归怀里。
邝蓬归愣住了,低头与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对视,在心中叹息一声,把她交还到了父母手中,摇了摇头。
吾归霁闭了闭眼,想起今日那群极尽殷勤的官员富商,想起那一副副油腻腻的丑恶嘴脸就一阵恶寒。
皇家钦定的工匠到此,当地的太守理应招待一番以表敬意,有几户富商也赶来凑热闹,一睹风采是另说,若是运气好能让他做点什么东西留下来,噱头名声可就大了去了,这可是出自为皇室亲手打造祈福金锁的那位工匠做的东西。
再者说,这人本来名气也大,也活不了多久了,那留下的可就算是孤品。
邝蓬归一路奔波,已无力与他们周旋,客套一番也就过了,坏就坏在,冒出来了个乞丐。
这乞丐尾随了他们一路,是想着趁有贵宾在太守不好在贵人面前拂了脸面,讨口饭吃。
只可惜他高看了自己,一个贫民还不至于让尊贵的太守忧心,他刚一靠近,准备好的哀嚎还没喊出口,就有眼睛活泛的冲过去抬脚就又踢又赶。
邝蓬归原本已提着衣摆要跨过门槛了,听到动静回头看去。
太守笑得谄媚,“一点脏东西,冒犯了邝匠首,还请见谅。”
“在门前吵什么吵,还不快赶走,去,拎到一边打去!”
太守骂完,脸上又恢复一派和风细雨,变脸之速度令人咂舌。
“邝匠首,请吧?”
邝蓬归眉心皱起,收回脚往乞丐的方向走去,他拦开打人的小厮,手又探向衣襟想要掏出点什么,只不过这次摸索了半天只有白白净净一双手,他略显窘迫的看向吾归霁。
吾归霁甩了一记眼刀给太守,“看什么看,给钱!”
富人富得流油视人如蝼蚁,穷人穷得卖儿卖女只能乞讨。
序梧渡听完,只余一声叹息,“这昧凉国挺不了多久了。”
吾归霁不置可否,又道:“邝蓬归这人挺有意思的。这里有户富贵人家慕名请他造物,他开口就要五十两,我以为他是商人觉悟了,他倒反手就把那些钱分了出去。”
“对穷人不收钱,对富人毫不手软,这算是劫富济贫吗?”
序梧渡没想到,这位赤神做人时还是个侠肝义胆的人物。
序梧渡道:“是。”
吾归霁语气略带嘲弄:“就算给了钱又怎样,那些粮食器物全被这群狗官奸商收入自家仓库看得比眼珠子都紧。”
说完停顿一下,忽然道:“仙仙,我能在这里揍人吗?”
序梧渡避开了他这句话,打量着琉璃镜中的他,问道:“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了?”
吾归霁揉了揉鸡窝似的头发,道:“哦,我们今日上山了。”
“我们现下转到北边了,再待个两三日就往东边去了,按这个进度应该能赶上那个狗屁祭祀大典,这邝蓬归能活。”
吾归霁想到了什么,道:“我们去的这座山的山势很陡,风又大,真爬到山顶去埋,风一刮人就滚下去了,我劝他在半山腰埋下,他硬是要往上走,要不是我帮了他一把他早摔下去死了,也用不着杀他了。”
序梧渡能明白,他是真的抱着金锁能祈福,能救百姓于水火的愿望去埋的金料,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会去做。
吾归霁盯着序梧渡在镜中朦胧的脸庞,有些出神,喃喃道:“和你很像。”
序梧渡一愣,“什么?”
吾归霁:“爱管闲事。管得差点丢了命也要管。”
序梧渡愣神了很久都没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么说:“说什么呢?”
吾归霁换了话头:“你呢,你在城内怎么样?”
序梧渡也没细究,接道:“你们有听说吗?应罗国来犯的流言。”
吾归霁回想一阵,道:“听过,但似乎没人相信。怎么,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序梧渡笃定道:“十分。”
“这……邪祟到现在都没现身,她对这座城又有着很深的执念,我怀疑她就是此战中出现的人物。”
又或者说,他心中已经有了猜测的人选,只是他不敢确定,也不忍心。
吾归霁沉默不语,又道:“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序梧渡眨了下眼,微笑道:“你跟好邝蓬归,做我的第二双眼睛足矣。”
琉璃镜收回腕间后,序梧渡静坐良久,抬头见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第二日,邝烛嫖找到序梧渡,请他协助厉兵秣马,太守最终听从了她的劝告,开始警惕周边的异动。
序梧渡问她:“你放心把事情交给我来办?”
事情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他原本以为要取得邝烛嫖的完全信任还需要费些功夫。
邝烛嫖:“哥哥信你,那我也信你。”
在邝烛嫖眼中,陈姜是一个履考不中第的书生,但邝蓬归说他可以托付,三弄儿和他关系匪浅,或许这个书生有些过人之处。
序梧渡目送她离开,他不知道在当年邝烛嫖与陈姜认不认识,若是不认识,她又是托付谁去做的这件事,但恰巧他在这方面有点经验,也许可以帮到她。
序梧渡事做得隐秘又周全,不出五日便筹备完毕,连带着太守和邝烛嫖都对他刮目相看。
但就在第六日的深夜,远处飘来了零丁火星,浓烟滚滚和黑夜融为了一体。
应罗国的军队发动了夜袭,序梧渡就站在城楼上,看着山林中黑压压的身影,沉重的脚步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
邝烛嫖自他身后走来,穿上了那身甲胄。
冷风混着尘土吹过来,邝烛嫖浑身一抖,她似乎有些不安,“准备好了吗?”
序梧渡镇定自若,“奉陪到底。”
从黑夜僵持到白天,士兵们严防死守,城中百姓战战兢兢地躲在家中,太守坐镇后方,传信请求朝廷派兵支援。
序梧渡权衡之下决定以退为进,以守为攻,邝烛嫖却不大认同,双方实力悬殊,再拖延下去不一定谁先撑不住,至少要把敌军打退一次,才能威慑他们换取喘息机会。
序梧渡也是在此时意识到邝烛嫖其实很有血性。
但这样的血性在战场上也可能变成莽撞。
在敌军再一次准备攻城时,邝烛嫖主动打开城门,骑着马率兵冲了出去,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序梧渡在梦境中行事一向大胆,见邝烛嫖心意已决也没劝阻,翻身上马就跟着冲了出去。
这一战也许是天意眷顾,邝烛嫖斩了敌方将领的一颗头颅后全身而退,敌军气焰大减。
邝烛嫖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又堪堪站住,鼻腔内满是血腥味,手中还留有湿滑黏腻的触感,邝烛嫖满身血污,浑身发抖,脑海中血肉横飞的画面挥之不去,她虽练武多年,却是第一次真刀真枪的上战场,第一次杀人。
邝烛嫖喘着咳嗽了几声,眼睛瞟过一旁平静的序梧渡,道:“你这书生,竟也不害怕。”
序梧渡按住伤口止血,闻言一顿,摇了摇头。
他见过太多血流成河,尸骨累累的景象,早已麻木。
邝烛嫖冲在最前,杀得最猛,背上手臂上都受了伤,叫来医士包扎上药,药粉洒在伤口处,疼得她一激灵,才恍然有股后知后觉的恐惧,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敢出去砍人。
她也不记得自己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了,大概唯一的念头就是一定要守住这座城,不能让他们攻进来。
她的铠甲脱了下来,想擦掉上面的血污,但划痕深刻,是怎么都抹不掉了。
序梧渡被叫来商议守城策略时,邝烛嫖坐在太守身侧,膝上搭着一件软衣,是穿在铠甲里面的,桌上放着一盘针线。
她在领口处绣了一个“归”字。
是邝蓬归的归,也是归来的归。
邝烛嫖抚摸着这个字,道:“祈求上天保佑,让戍安城逢凶化吉,让我能从战场上活着归来。”
太守闻言,握住她有些颤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