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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孤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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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邝烛嫖最忧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京城的使者找上了太守府,开门见山地说要见邝匠首。
后宅的邝烛嫖听到心头猛地一跳,待使者安顿下来后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尊卑了。
“你答应了?”
太守眼神闪躲:“已经派人去叫他了。”
邝烛嫖恨恨道:“你这就是让他去送死!”
太守道:“你以为来的是什么人,他不去,咱们都得死!”
“再说了,这不是还有时间吗,万一成了还是大功劳一件呢,为皇室祈福,这是天大的福气啊,他从此也不必再守着那个破匠铺了。”
“你为什么做工匠?”
序梧渡坐在一旁,手捧着一本书看邝蓬归熟练地拉丝塑形。
自那日吾归霁拿着竹蜻蜓跑去陈家找序梧渡,跟他讲了在邝家兄妹家的见闻后,序梧渡就以陪吾归霁玩为由头天天跑来,当然对着陈大娘不能这么说,只能美名其曰启发灵感。
邝蓬归扭头看他,笑道:“怎么,想弃文从我的徒了吗?那陈大娘可要追着我打了。”
吾归霁盘腿坐着,手一搓把竹蜻蜓转过来。
序梧渡一手拿书,另一手把竹蜻蜓转过去,轻咳一声,道:“只是好奇,冒犯了。”
竹蜻蜓啪嗒一声砸到吾归霁怀里,他控诉道:“你这是丢。”
邝蓬归见这二人大眼瞪小眼,忍不住咳着笑出了声。
“为了活下去。”邝蓬归笑意淡了些:“我父母去得早,嫖儿年纪又小,如果我再不撑起来这个家就真的倒了。”
“我没什么能干的,就去给人家当学徒,万幸碰到了个好师傅,干得久了就放我自立门户了。”
邝蓬归给他展示拉扯好的银丝,道:“这行精细,很耗时间,这点银丝要经过反复捶打拉丝才能成,焊接的时候更要掌握火候,着急了就容易焊穿,焊穿了就废了只能再来。”
“但也有好处,干这活,能让人心定下来。”
邝蓬归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更像是一张习惯了以笑示人的假面皮。
“邝匠首,我来取镯子了。”
街西边的刘屠户来了,站在门边敲了敲。
邝蓬归从柜中取出一个木盒子,递给他。
刘屠户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接过,打开一看,一枚银镯圆圆润润的躺在里面,纹路清晰,镯体光亮,看着似乎更漂亮了。
“嘿呀还是邝匠首手艺好,这看着跟新的一样,哪还有什么裂痕呐。”
刘屠户收了镯子,道:“多少文,我给您。”
邝蓬归道:“不必给了,本也不是多大的事。”
“这怎么能行?”
刘屠户受之有愧,硬要给钱,邝蓬归推辞不过,只能从他手中拿走一个铜板,道:“这就算我收了。”
序梧渡借着书的遮掩悄悄看着,吾归霁大剌剌坐着,冲他挤眉弄眼,意思很明白:怪不得他这么穷。
送走了刘屠户,序梧渡快速收回目光顺便弹了下吾归霁脑门,邝蓬归回来继续拉扯手中的银丝。
他垂着眼手上动作麻利,忽然银丝在拉丝板中变得磕磕巴巴,他力道就使大了点,猛一用力劲过了,银丝就掉到了地上,啪嗒一声。
“邝匠首!”
“太守有请。”
邝蓬归一愣,蹲下身捡起银丝,却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方才那一秒的愣神已经消失了。
他摩挲着这根银丝,抬起头对着吾归霁说:“交给你了,好好看家。”
吾归霁没回应,他知道邝蓬归是在跟三弄儿讲话。
序梧渡送邝蓬归出门,看着他缓步而去的背影,忍不住叹息。
他看出来了,只一秒钟,他就接受了自己必死无疑的消息。
吾归霁倚着门,道:“他要走了,那我们干什么?”
序梧渡思索片刻,道:“他此行未知如何,你要跟着他。”
吾归霁身子站直了,“我?你不和我一起?”
序梧渡道:“我一个外人,他没理由带着我,只能由你去,我会留在城内看看这座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吾归霁沉默不语。
序梧渡抬起手,焚离从他腕间绕到吾归霁的腕间,像一条锁链将二人的手缠在了一起,渐渐地两人之间的那条线消失了,吾归霁腕间多出了一枚细镯。
“焚离一分为二,无论发生何事,你都可以通过它告知我。”
吾归霁叹气:“我知道了。”
“话说,这邪祟怎么还没现身?难道这邪祟不是城中人,是在他外出的路上遇见的?”
一个时辰后,邝蓬归回来了,时间定下来了,明日出发。
邝烛嫖也跟着他回来了,眼眶红润,见有外人在就绷着脸一言不发。
序梧渡体贴地避让,吾归霁紧随其后,留兄妹二人叙话。
邝蓬归收拾行李,邝烛嫖忍着泪走上前来帮他。
临行前,邝蓬归问烛嫖想要什么。
邝烛嫖声音有些抖:“你送我一把剑吧。”
邝蓬归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府君不是一向不喜欢你舞刀弄剑吗?”
说来讽刺,当年太守就是见了她月下舞剑一见倾心才上门来求娶的,可真当她进门之后就转变了话头:既已嫁为人妇,要有个当家主母的样子云云,让她从此不要再碰这些刀剑。
邝烛嫖恨恨道:“到如今这步,我还管他做什么。我只恨当初嫁了他,现在不能随你一起走。”
邝蓬归摸摸她的头,“好姑娘。”
又逗她:“给你留把剑,要是我有什么危险,你就带着它来救我,这叫什么,神兵天降?”
邝烛嫖吸吸鼻子,“那我不希望这把剑能排得上用场。”
邝蓬归看着妹妹佯作平静的侧颜,又捏捏她的脸,“明日来送我吧,来取你的剑。”
邝烛嫖应了,又问:“那三弄儿呢,你带着他吗?”
邝蓬归道:“不带,他还小,你要多照看他。”
“我要跟你去。”
吾归霁推开门,昂首阔步的走进来。
邝蓬归皱眉道:“三弄儿,你不要闹,这次与以往不同,不是去玩的,你留在家里……”
吾归霁懒得寒暄,直说道:“你要是真死在京城里了,不得有个人来替你收尸。”
闻言,邝烛嫖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三弄儿!”
邝蓬归抿着唇,欲言又止。
序梧渡在门外听着,一巴掌拍在额头上。
吾归霁的话直接将兄妹俩一直都避讳着但又心知肚明的这层纱揭开了。
吾归霁道:“你带着我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说不定把事办成了你就不用死了。”
这话直戳人心,邝蓬归无法反驳,他能怎么说,说自己无所谓,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平心而论,他还没有置之生死于度外的觉悟,他能接受自己会死,但他并不想死。
邝蓬归终是没再说什么。
邝烛嫖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转身把第二份行李收拾了出来。
第二日清晨,邝烛嫖坐着马车来到了匠铺门口,使者的马车跟在后面。
不止有她,城内的人都得知了消息,心下明白他大概此行一去不复返,特地来送他。
序梧渡也在其中,陈家母听说了之后已经抱着他哭过了一通,哭诉老天不公,好人不长命。
邝蓬归推门而出,眼下乌青一片,见到门前围着的这一圈乡邻有些怔愣。
很快他脸上又出现了温和的笑,“多谢各位前来相送,各位的心意,邝某不胜感激。”
人群中有一妇人牵着孩子,稚童懵懂,还不知险恶,见他又要出远门以为还和往常一样,道:“邝匠首,你这次回来还给我们带那些好玩的玩意吗?”
邝蓬归道:“带的,如果我回不来,你三弄儿哥哥会带回来的。”
稚童道:“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回来?”
邝蓬归想说些什么,可对上这双天真无知的眼眸,却又无从解释,只得抬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邝烛嫖在马车中听了,泪又止不住地滚下来。
她掀帘而出,刚要开口却又哽咽。
邝蓬归对着她摇摇头,走上前去,道:“多谢夫人前来相送,夫人所需之物已安放在屋内,望夫人珍重。”
邝烛嫖用帕子捂住嘴,点点头。
序梧渡把一个坠子塞到吾归霁手心里,低声道:“由你送给她吧。”
吾归霁摊开来一看,认出来这又是由焚离幻化出来的。
序梧渡走过去,目光投向邝烛嫖,道:“前路未卜,若是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愿尽绵薄之力。”
邝蓬归明白他的意思,眼下时局动荡,戍安城又地处边境,说是与邻国只有一墙之隔也不为过,他和三弄儿一走,这城中就只剩邝烛嫖孤身一人,连个照应也没有。
邝烛嫖与陈姜并不相熟,此时听见他的话目露惊疑。
邝蓬归道:“有劳。”
听见邝蓬归应了,邝烛嫖才放下了戒备,对着序梧渡点了点头。
使者催促道:“邝匠首,切莫耽搁了。”
邝蓬归往前走了,使者为他掀开帘子,他略一停顿,抬脚踩上去了。
吾归霁跟在他身后,路过邝烛嫖身边时将坠子抛给她,道:“系到你的剑上。”
随后一脚踩在阶上,扭头看向序梧渡,后者摸了摸腕间的焚离,吾归霁神色忽然变得柔和。
邝烛嫖目光一直跟随着兄弟二人,上半身都要探出去,险些跌到马车外去。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预感,这是此生的最后一面,怎么看都看不够。
待邝蓬归一行人离开后,周围的乡邻也散开了。
婢女问道:“夫人,我们也回吧。”
邝烛嫖却从马车上下来,走入屋内。
邝蓬归说到做到,替她锻造了一把新剑,就放在桌上,一进门就能看见。
但他没说的是,剑的旁边还摆着一套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