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心理师》尔瓷

11、第十章 孤城（四）

　　吾归霁传达应罗国派兵攻打戍安城的消息时，邝蓬归刚在北边落脚。

　　他对吾归霁的话半信半疑，“你怎么知道的？”

　　吾归霁疲于和他解释，只说：“你不信就再等等看，过不了几天消息肯定传过来了。”

　　邝蓬归脸色凝重，从桌前站起身，踱步：“我要回去。”

　　吾归霁道：“回去？那你不用等到祭祀大典之后死了，马上就能死。”

　　他前一晚刚和序梧渡通过信，随口道：“不必担心，有仙……陈姜在呢，而且你妹妹厉害着呢，一刀就把人脑袋砍了下来，城守得好好的。”

　　邝蓬归闻言心下松了口气，又皱起眉看着吾归霁，欲言又止。

　　自他半月前回去后，三弄儿就仿佛变了个人，不再叫他哥哥，叫个邝匠首都是稀奇，提起邝烛嫖也是直呼其名，不再似从前那般亲密，言语更是直白难听，也就在陈姜面前才乖巧得多。

　　“你怎么现在说话这么没大没小了？”

　　吾归霁也皱眉，刚要脱口而出更没大没小的话猛然间回过神来，在邝蓬归的目光下莫名有些心虚，低下头不再言语。

　　邝蓬归叹气：“罢了，随你吧。”

　　“我们要再快一点，交完差快些回家，我不放心你姐姐。”

　　邝烛嫖打了个喷嚏，一旁的侍女拿了件厚衣裳盖在了肩上，她看着天上那零星的几点星光，喃喃出声。

　　“你说，援兵多久会来呢？我们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侍女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嗫嚅着不知如何回话。

　　邝烛嫖偏头看她，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

　　太守前几日写了一折奏章，将戍安城外的境况和战局形势一一陈明，派人送到京城上报国主派兵支援作战。

　　应罗军队消停了一段时间又展开了猛烈的反攻，有先例在前，对方的打法更为谨慎严密，几次作战城中士兵死伤无数，活下来的也不过是新伤添旧伤，邝烛嫖不敢再冒险出城。

　　序梧渡一面安抚百姓情绪，一边加强城中防守，城中的粮食、兵器在不断减少，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他所做的一切无异于是杯水车薪。

　　如果再等不到援兵，戍安城也许撑不了多久了。

　　“去抢，抢不到就烧了他们的粮草。”序梧渡道：“夜黑雾重时，就是我们行动的最佳时机。”

　　邝烛嫖在城内号召百姓开垦空地，栽种谷物，百姓整日惶恐不安，此时拎起锄头来仿佛回到了往日，反倒安心了许多，所有人都默契地对城外的事闭口不言，生怕多说一句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就要断了。

　　两日后，一个雾深露重的夜晚，序梧渡带了一波人出城蹲守，想等到敌方松懈戒备时，一举夺得粮草，未能带走的便直接一把火烧个精光。谁知敌军反应极快，迅速整队反扑归来，一行人只得狼狈退回。

　　粮草确实运回来了一部分，代价是一个年轻人的性命。

　　城内兵力不足，跟着序梧渡出城的那波人有不少是城中自发前来的百姓，多是壮年男子，此次仓皇撤退间，有一个少年不幸被俘。

　　次日，城下，敌军的刀就架在他的脖子上。

　　敌军对着城门喊话，不开城门就杀了他。

　　少年的母亲在城中听见了，哭得死去活来，求太守开城门救他。

　　一旁的邝烛嫖搀扶住她，却不知该怎么办，目光转向序梧渡，见他面色苍白。

　　序梧渡闭上眼，压过心中沉郁，艰难道：“不能开城门。”

　　昨晚撤退时，他听见了那少年的呼救声，只是等他勒马回身时已经晚了，刀刃一闪而过，那少年已经倒在了地上。

　　“是你…都怪你，是你带他出去的，你怎么不带他回来呀。”少年母亲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襟哭嚎道：“他才十五岁啊，是你要出城，怎么被抓的不是你！怎么要死的不是你！”

　　陈家母冲过来扯她的手，把序梧渡护在身后，“你这是什么话呀！王家妹子，我知道你难受，谁不想平平安安的活着，要怪就怪外面那群应罗兵，你怪我们家陈姜干什么？他也想把人都带回来啊，他要出城抢粮草不就是为了大家伙能多活几天！”

　　“对啊，陈姜也是为了大家，也没想到王小一没跟上我们啊。”

　　“你让开城门，那不是要大家的命吗？”

　　“就为了他一个人，要赔上我们这这么多条命吗？”

　　“你们闭嘴！”少年母亲尖叫道：“要是现在在外面的是你们家娃娃，我瞧你们还说不说得出来这些话，指不定比谁都疯！”

　　她瞪着通红的一双眼，矛头指向了邝烛嫖，“你……还有你，你不是说援兵就要来了吗？援兵呢？这都多少日子了连个援兵的影儿都没见到！你就是在骗我们，你要害我们，你害了我儿子！”

　　太守揽过无措的邝烛嫖，一挥袖子，道：“把她带下去。”

　　少年母亲见乌泱泱一群人围过来，又哭着抓着太守的衣摆，跪着哭喊道：“大人，大人，我求求您了，您救救他吧，他爹走得早，我就剩这一个孩子了啊！”

　　太守沉默一阵，道：“城门，不能开。”

　　序梧渡喉结上下滚动，不忍再看，拍了拍陈家母的手就转身上了城楼。

　　走到城楼上，少年母亲绝望的呼喊声还未散去。

　　他在城墙边站定，背后传来脚步声，太守和邝烛嫖也上来了。

　　三人和墙边防守的士兵们无言地望着城下那张青涩稚嫩的面容。

　　王小一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身上草草的裹着绷带，因为失血过多脸色变得憔悴，因为害怕浑身打着哆嗦。

　　敌军将领看见了城墙边的人，对他说：“想活，就让他们开城门救你，敢乱说话我就宰了你！”

　　王小一缓慢的抬头，明明害怕得腿都在抖，明明眼泪已经流了满面，他还是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力气冲着城门喊：
　　“不要开城门！”

　　序梧渡浑身一颤，一口气堵在心头憋闷得他头晕目眩，他难耐的扶住额头，掌心遮在了眼前。

　　忽然有一种冲动，让他想不顾一切的冲过去，把这个少年救回来，自己死就死了，反正也不是真的。

　　但敌军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在王小一话音落地的那一刻，随之落地的还有他的脑袋。

　　那位将领耀武扬威地一脚踩在头颅上，他是在报复邝烛嫖。

　　太守将邝烛嫖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
　　邝烛嫖抓着他的手臂，用力得让人吃痛。

　　城内的百姓还在城门边上，有些善良的在为王小一超度祈福，还有一些在等着他们下来。

　　“大人，援兵还没来吗？”

　　有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王小一母亲的话还是如一颗颗种子种进了所有人的心里，生出了疑心和不安的枝干。

　　太守只说了三个字：“会来的。”

　　真的会来吗？

　　太守也不知道了。

　　援兵迟迟不见踪影，他也开始怀疑，真的会有援兵来救他们吗？

　　他坐在桌前，看着烛火闪动，仿佛就要熄灭了，连带着他心里的什么也消失了。

　　邝烛嫖推门而入，端着一碗粥放到太守面前。
　　她面色很不好，“我刚从王家回来，王家大娘知道王小一死了之后就晕过去了，醒了之后也不理人，就瞪着眼睛看，那眼神真叫人看着心惊。”

　　太守看着被烛火染了半边的脸，道：“烛嫖，我们走吧。”

　　邝烛嫖愣住了，“你说什么？”

　　太守道：“援兵不会来了。”

　　“城中有一条密道，我们从那里逃出去吧，去找你哥哥。”

　　邝烛嫖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城内现在什么样你不知道？你竟然要独自去逃命，那百姓呢？不管了？”

　　太守平静道：“管不了了，援兵不来，城破是迟早的事，我保不住这座城，我谁也保护不了了。”

　　邝烛嫖气急，指着他的手都在抖：“你……你这是要弃城而逃吗？你是忘了王小一吗？他那么小都没退缩求饶，我们逃走了，这城里的所有人都会成为下一个王小一！你还要去找我哥哥，你有什么脸面去见他，若是让他知道你把百姓丢下了，他一定会抓你进京谢罪！”

　　邝烛嫖恨恨道：“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懦夫！”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地面都仿佛抖了抖。

　　太守静坐良久，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一勺一勺珍惜地小口喝着。

　　那晚，太守没有回房睡，邝烛嫖独自在床榻间辗转反侧，睁着眼睛到天亮。

　　她看着窗外的天光，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话是否说得太重了。

　　她唤来侍女洗漱穿衣，想来昨晚那碗粥他怕是没喝到嘴里，又重新煮了一碗给他送去。

　　邝烛嫖站在门口，敲了敲，没人应，她唤道：“阿明？”

　　无人应答，邝烛嫖手有些抖，按在门上，轻轻一推。

　　门吱呀一声，太守还坐在昨日的位置上，还穿着昨日那身衣裳，一切看起来都和昨日没什么分别。

　　如果忽略掉他脖颈处那条蜿蜒的红褐色痕迹。

　　瓷碗混着粥米在地面上碎裂了，邝烛嫖瞪着双眼，连尖叫都发不出了。

　　她拖着僵硬的脚步走过去，伸手抓住太守的手臂，晃了晃，又是一声脆响，她低头一看，是一只碎得只剩柄的勺子，裂痕边上还沾着血。

　　邝烛嫖嗓子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气音，断断续续，“我……我不该……不该跟你说那么难听的话，你起来，你起来啊！”

　　她终于哭嚎出声，下人们被她的哭声引过来，吓得不敢动弹，跪着趴了一地。

　　序梧渡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邝烛嫖见他来了，茫然地流着泪，脖颈处的肌肤都在抽搐，“陈姜…陈姜，阿明死了，死了……啊啊啊啊啊！”

　　序梧渡原本是来汇报另一件事的，但目睹她近似癫狂的模样，他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今日一早，有人担心王家大娘，跑到王家去看望她，叫了半天没人应，一推门就见她吊死在房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