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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镜室 “你的前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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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和日丽的上午,在结束基因工程课后,沈姀他们就前往高维空间楼。尽管老师说这节实验课不用带课本,但沈姀还是没丢下那两本教材。它们已经成了她校园活动的必需品,除了去洗手间。
据说高维空间楼是卡莉莎·琼斯多蒂尔连夜搬来的,它横空出世,成为研究所里最瑰异的建筑。建筑?不,它更像一只生物,且拥有克莱因瓶的外形。
沈姀抬眼望去——它比凤凰咖啡厅还要小,通身光滑而半透明,可以看到内部曲里拐弯的青紫色脉络。阳光下,它缓慢地、有节奏地伸缩,像是在呼吸。
它的入口像个静态漩涡,一眼望不到头。他们乘坐自动扶梯进入漩涡,走过一段狭窄的、长长的甬道,周围安静得要命,没有脚步声,也听不到谁在呼吸。然而当开始上行,各种声音接踵而来,有肌肉的轰轰声、体i液的哗哗声,还有鲜血撞到瓣膜的咚哒声。细胞痛苦地尖叫着,骨头咯吱咯吱,好像快塌了。
沈姀眉头紧锁,此刻,她的认知里,身体成了一座分秒运转的工厂。亿万名工人在里面劳动,或搬运、或修复、或消杀,有的死了立马就会被接替,而有的一旦死去,整座工厂便会当场报废。
两名学生当场昏倒,被附近的仿真人AI保安送去医务室。邱茂捂着肚子,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新奇的事物,表情惊异又紧张;蔺焕加快步伐,满脸的烦躁不安,走到最前面;所有人当中,能够不显露任何痛苦,甚至面带微笑的就只有伊芙琳·文了。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似乎是来到了别的空间,这时沈姀才意识到,高维空间楼的内部构造与她在外面看到的体积完全不对等,它完全就是克莱因瓶形状的TARDIS!外观造型不大,进去又是另一片天地。
甬道尽头,是来自古老东方的围屋,陈旧又庄严。沈姀抬眼望去,每一层楼上都不均地分布着外形奇怪的门:斜对面,中世纪手稿里金灿灿的人脸太阳正在对她眨眼睛;再往上,一红一黄两个核桃像太极图那样高速旋转;草鸮咕咕大叫,海浪声自高处来,裹挟着百合的芬芳,头顶是一片星空。
回过神时,卡莉莎·琼斯多蒂尔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了。他们开始上楼,不约而同地放轻脚步,日光在墙和楼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海豚和座头鲸的叫声隐约可闻,犹如水琴和短笛的默契二重奏。
“教室的数量随时间改变,”琼斯多蒂尔说,“有的还未出现,有的正在消失。”
他们来到七层楼梯平台,停在其中一间教室外面,它的门是一面镜子,看上去平平无奇,旁边挂着简介牌——
Lab Name: Mirror Room
Inventor: Zhe Lim(Kuk)
Year of Invention: 2127
沈姀:“……?”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见到了二十多年后才问世的东西。只是她无法判断,此时此刻,到底是这间教室被带回到2102年,还是他们去往了2127年?
简介牌上说,这个房间是用来做高维时间场折射实验的,进去时需要佩戴特制护目镜,护目镜的度数可以手动调节,度数越高,视网膜接收到的光信号延迟就越久,看到的自己就越年轻。进门后需要在左手边的触控板上进行操作——
class MirrorMode:
REFLECT = 反射模式
REFRACT = 折射模式
HYBRID = 混合模式
后面有介绍:反射模式就是普通镜子,照现在长什么样;折射模式是时间场工作,看到的是过去或未来的自己;混合模式是两者叠加,既能看到现在的自己,又能看到过去/未来的自己叠在一起。
“记忆混淆,精神崩溃。”这是发明者“Zhe Lim(Kuk)”在最后说明的副作用。
伊芙琳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笑起来,对蔺焕说:“你看,这人跟你一个姓!”
“还真是……啧,说明什么?说明我家人才辈出。”
所有人准备就绪后,琼斯多蒂尔取出一副Y2K风格的护目镜。“每人限时五分钟。”她说,将护目镜交到伊芙琳手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伊芙琳戴上它,淡定自若地走进镜室。
室内楼道一片寂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爬行的蜗牛,每个人看上去都心惊胆战,既好奇伊芙琳的境况,又担心自己接下来的表现。沈姀只是盯着腕表,不知道五分钟后会怎样。
然而三分钟不到,伊芙琳就出来了。让人失望的是,她看上去比进门前还要平静,别人问她,她也只是笑而不语,转身将护目镜递给邱茂。
单从面部表情来看,第二个人显然更焦虑。五分钟后,镜室门打开,她捧着肚子,慢慢地走出来。沈姀接过护目镜。她看着邱茂,完全惊呆了,她从没见过她这样。这个女人仿佛经历了一场大灾难,面如死灰,白唇痛苦地抽搐着,对小男友的关怀充耳不闻。
沈姀拿护目镜的手颤了颤,随后攥紧,步入镜室的下一刻随手关门。房间里全是镜子,这就是由镜子构成的房间!墙壁、地面、天花板,浑然一体。
角落里有个黑色电子时钟,小小的,周围没有任何修饰,像是发明者遗落在这里的物件。它在倒计时。沈姀转身向左,那里果然有个触控屏。
现在是默认的反射模式,她抬起手,犹疑片刻后选择折射模式。
没有任何变化。
右镜片有个银色旋钮,她戴上护目镜,对着镜子开始调节。有一说一,这款眼镜的设计师审美在线,她感觉自己戴着它的样子酷毙了,就像生物和机器结合的赛博人。她希望自己能再长高点儿,像邱茂那样,邱茂是她见过个子最高的人。
她将旋钮向后调节两周,看到了两周前,她坐在教室里考试,思考内脏运动神经与躯体运动神经的主要区别。
她准备继续后调旋钮,因为她突然想见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事实上她想了很久,这人她以前从未见过,以后也无法再见,或许这是唯一途径——她的妈妈。再然后,她瞟到了时钟。
就剩三分钟了……
沈姀停顿了一下,开始将旋钮向前调。她回忆起那天在办公室和卡莉莎·琼斯多蒂尔的谈话,原来这位老师曾是菲尼克斯在“Nirvana”的同事,而他们所提到的波诺,正是该计划项目中的首席科学家。后来波诺不辞而别,科研团队成员疯的疯,死的死,最终变成一盘散沙。
“亨利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的前同事从瓷杯里呷了一口红茶,“我知道昨晚你在外面偷听我们的谈话,孩子,昨晚之前就知道了。我也清楚你在担心什么……10312258,你会在下周实验课上用到这串数字。”
沈姀眼眶湿润,摘下护目镜,心中一遍遍默念这串数字,调旋钮的手快而克制,她想象无数画面从眼前一闪而过,但它们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突然,她停下来,手心里全是汗,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护目镜。她看到了2102年10月31日晚上22点58分的自己、凤凰制药大厦的天台,以及背对她的亨利·菲尼克斯。
距离五分钟仅剩几秒的时候,她打开门,走出镜室。这个时候,她在别人眼里完全没有一丝刻板印象中小女孩应有的稚气,相反,她看起来心事重重,仿佛藏着某个可怕的、令她困扰又不愿示人的秘密。
护目镜刚摘下来,就被蔺焕抢走了。沈姀揉了揉被碰疼的手,走到老师身边。“那就是他的结局吗?”她小声问,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觉得呢?”琼斯多蒂尔说,撕开真空保鲜袋,将一条条卤香小鱼干挤到自己嘴里。
沈姀摇了摇头:“我想改变它。”
“你改变不了,孩子,谁都无法改变,也不能改变。”
“那我怎么办?我……我害怕。”
琼斯多蒂尔转过身来,拉起她的两只小手,紧紧握住。“别怕,”她说,“亨利只是你生命中的一小部分,你的前途一片光明。”
沈姀抬起头,两眼放光:“真的吗?”她凝望着卡莉莎·琼斯多蒂尔女士的粉紫色眼睛,觉得那是她见过最漂亮、最温和的事物。
砰——!
镜室门被一脚踹开,上面全是裂痕。蔺焕气冲冲地走出来,下颌还挂着两滴泪。“什么破地方……”他将护目镜摔到地上,骂骂咧咧地回到邱茂身边,“它说我二十五岁就长皱纹和白头发了,可能吗?合理吗?”
沈姀:“……”
这家伙居然一口气将时间场调到了六年后,旋钮都被转冒烟了吧?不过若真如他所说,二十五岁就出现早衰,那会是什么原因呢?疾病?劳伤?还是精神创伤?
下课后,她征得老师的同意,戴着破损的护目镜再次来到镜室,一边吃小鱼干,一边实现她长久以来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