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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腰间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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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盆大雨如期而至,一连下了三日都未停。
这三日,江亭悠深切体会到了探查江家那日萧千峙真不是故意折腾她,就算不为着晨间人少,以他的勤勉,也是习惯于早起的。
而他早起了,就不可能放过她这个与江家关系匪浅的人。
谁叫她受伤后好得快,都无需人家特意照顾几日?
“江家我已带人里外再次搜查了一番,并未有新发现。”
萧千峙昨日晚间将此事告知江亭悠。
他日日卯时初就起,上完朝便往江家跑,江亭悠丝毫不怀疑他已将江家翻了个底朝天,可惜就是没获得什么新线索。
——无论是关于拉她们进画的幕后人,还是关于江家的神通。
她这几日来往与皇后宫中。
虽说大家嘴上都说不抱希望,但人人看她的眼神都含着希冀,甚至在皇上的眼中,她也能看出一点渴盼。
因而这几日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大家都有意无意地唤她去。她既然明白他们的意思,出于本心或碍于吃人手短,都是要竭力想办法医治皇后娘娘。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廊檐上。
昨日配的药今日看来依然无用,江亭悠靠在凉丝丝的墙上看着眼前昏暗天幕,眉间见愁。
——还能用什么药?要不再扎一次针试试?皇后娘娘的心病究竟是什么?
江亭悠又感觉所有人也没指望她。因为没有一人与她说皇后心病从何而来,而他们不说,她自然不好开口问。
“亭悠。”身旁有人出声唤她,她打眼一瞧:“二皇子,您又来了?”
江亭悠也不知萧千安是之前就爱往东宫跑,还是只在她来了后才日日来“逛”。
他这几日时不时就出现在她身边,江亭悠都怀疑他是萧千峙派来看着她的。
事实上,的确如此。但除此之外还是有别的原因的。
——萧千安担心她在东宫不习惯,会想家想夫君,怕她伤心之下……
不干活或者消极度日。
萧千安将手中的糕点递到江亭悠身前,自己先拿了一块吃:“这不给你送点好吃的。”
他眨眨眼:“糕点是我刚从御膳房拿的,平常可吃不到。”
江亭悠不跟他客气,拈起一块来,咬入口中,唇齿留香。
“怎么样,不错吧?”萧千安想找个地方放碟子,无奈廊边长椅在风雨飘摇之地,他看了看还是放弃了。
“你这几日都愁眉苦脸的,我与你说不必太折腾自己你也不听,皇兄近来也忙,也没空照看你,你这样下去若是身体垮了怎么办?”
萧千安话说得假意中带了点真心。
江亭悠觑他一眼:“你说得好听,我怎知不尽心会不会掉脑袋?”
虽说她只见了皇上几面,但也能看出他极不好惹,就算装殚精竭虑她也得装一装。
萧千安噎了下:“好吧。”
他如何不知江亭悠对他们仍有戒心,就像他与皇兄也对她仍有警惕——没想到江亭悠在他几日的亲切照顾下还能坚守本心不被迷惑。
萧千安干脆将碟子塞到江亭悠手中,接着拍拍手中碎屑:“江姑娘,我今日来是准你停下休息,也试了三日了,之后你不用往皇后宫中去了。”
陡然来这么一个消息,江亭悠心往下一沉:“何意?可是我有地方没做好?”
萧千安拍拍她的肩,叹息一声:“我故作严肃呢,亭悠你就被吓到了。”
江亭悠不语,嘴角扯了扯,谁信。
这一家都不是好惹的,哪怕是萧千安,也总能让她感到性命的威胁。
“安心,真没别的意思,皇兄就是让你试试。眼下既然三日你都没想到办法,我们也不好再为难你,叫你寝食难安、夜不能寐不是?你看你眼下鸦青重的,接下来好好休息,我们之后还要仰仗你查案呢。可别现在累坏了。”
江亭悠有时候真的会被气笑。这些人果然是有意暗戳戳地在给她施压。
“我今夜就翻墙出宫,你们爱仰仗谁仰仗谁。”
她眼中控诉意味太浓,萧千安摸了摸鼻子:“别啊亭悠,皇兄也是可怜。你想他还那么小母亲就病了,有点希望肯定是要抓得紧紧的。这些日子我们总归也没亏待你嘛。”
见江亭悠不理他,他又道:“这样,你想不想知道江家的事?皇兄应一直没来及与你讲,我就先和你说说云闲哥。”
萧千峙是没空讲还是故意晾着她,江亭悠自有判断,不过既然听到云闲这个名字,她也就不戳破萧千安的话,向他眼神示意:讲。
萧千安带着些许怅然望天开口:“你这几日应听过几回‘江云闲’这个名字吧,侍女应该称他江公子。”
“呼——”廊外一阵风过,雨中的紫花更显娇艳。
“二皇子您就不要卖关子了,会显得你格外矫情。”
酝酿的情绪骤然被江亭悠轻飘飘打断,萧千安脚下都要打滑,他“客气”地对江亭悠笑,江亭悠略一挑眉,他就败下阵来。
“江云闲就是江家家主的公子,也就是最有可能当上下一任家主的人。”萧千安回忆着,“但你也看到如今的江家是何样子了,京都的宅院是他们一族的祖宅,却已荒废了多年,这是因为九年前江家遭了不幸。”
他惋惜道:“江家每年都会举家出门游历,九年前,他们游历途中不慎误入一无人荒地,遇上洪水,全都没了。”
后面的话萧千安不必再说,江亭悠也能知道。
她问:“那江云闲?”
“他那会儿马上就要去玉山拜师学医,就留在家中收拾准备,躲过了这一劫。”萧千安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学医……所以他是萧千峙请来给皇后娘娘看病的?”
萧千安点了点头。
江亭悠不知为何想再问下去:“他自那以后还画画吗,还是他从打算学医时便不打算画画了。”
她不问,看江家荒败至此也能猜到点什么,但问了了解的才是实情吧。
“我问过他一回。”萧千安道,“云闲哥那个人,平日里都是笑着的,我拉他一块儿玩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些吊儿郎当,但我问他画画一事的时候,他低着头也不笑了,哑了好半晌,才回我一个‘不画了’。那以后我也没再问过,因而他究竟是因为什么不再画画,我也不清楚……我觉得大约还是因为九年前的事。”
“他是江家的人,画技应当不错,看起来有些可惜。”江亭悠也不知有几分感叹。
“江家也许不在意这些。江家一向低调,本来以他们的画技,当是名震天下,但实际上知道他们的人却是不多,这皆是由于江家不常显山露水,几年都不一定作一幅画。”
江亭悠笑了:“你之前对这事还疑惑过吧?现在该知道了。”
“是啊,有那样的神通,哪敢在外多行走,不过……”
萧千安认真道:“以我这些年的见闻,包括我们那日所见之信来看,足以见得江家是真的不慕名利、守正于心之家。曾有传言道,江家一画难求,且从不为奸邪小人作画,若心术不正之人欲登门,门外必当百般拦阻,直磨得其人自行离去。我先前当故事听,现如今看来或可一信。”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又笑了,江亭悠道:“所以,你皇兄给这江家公子传信、请他速来京都没?我若没猜错,皇后娘娘这几日状况没之前稳定吧?”
萧千安本来也是要跟江亭悠说这件事的:“皇兄让我跟你说,我还没说到你就猜到了。是,三日前皇后娘娘吐血昏倒,虽寻常却又不寻常,寻常是因为十几年间经常如此,不寻常是因自从云闲哥为皇后娘娘压下病情后,皇后娘娘的身体状况已稳定了两年多了,这还是自那以后第一回吐血。吐血当日皇兄就已传信云闲哥,让他速回京城了。”
萧千安疑惑:“你怎知皇兄是用传信的办法?”
“这江公子若在京都,你皇兄还用得着我吗?直接就把人拉来了吧。”
“那也未必,江姑娘的本事我们都是知道的……”
“姑娘。”有丫鬟急切地跑来,人还未到声先至。等她到了才看见萧千安,忙行礼:“二皇子。”
这一看就有急事,萧千安问:“何事?”
丫鬟还微微喘着气:“殿下让江姑娘去皇后娘娘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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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寝宫中仍然熏着浓香,今日闻着甚至有些呛鼻。
江亭悠给皇后把着脉,忽而起身:“把香都撤了,移至屋外全部掐灭。”
屋内丫鬟忙听话照做。
萧千峙正立于江亭悠身旁,江亭悠将他拉到一边。皇后贴身侍女阿苒见状自觉退下。
“熏香有毒,常人可受,娘娘却不可受。”江亭悠想起刚到时在门外所闻,“娘娘适才神思恍惚,正是因中了熏香之毒。”
江亭悠是和萧千安一起来的,但他们一到门外就听得门内兵荒马乱,皇后似乎要寻死,萧千安便不再入内,只让她自己进屋。
她进屋时萧千峙刚将皇后拍晕。
“你可能治。”
萧千峙意料之中地见江亭悠摇了摇头。
“江家公子能压下娘娘病情,这毒怕只能由他来解。我若用药,无法保证娘娘的安危。”
“你想告诉我,宫中混入了奸细,我知道。”萧千峙语气平缓,江亭悠却听得出其中的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