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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腰间画(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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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数里之外,雨势忽大,暴雨即至。
有一男子骑马飞驰在泥泞的土路之上。他一路快赶,到了一处路口,犹豫片刻,扶了扶头上的笠帽,策马奔入小道。
雨幕连天,树丛摇晃,帽檐下他的半张面庞俊朗斯文,逐渐隐入风雨中。
此人正是江云闲。就在不久前,他再次收到太子萧千峙的急信,因而从客栈出来再度上马,踏上回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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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这个方子煎药,每人一碗,便可解毒。”江亭悠将写好的方子交给萧千峙,“殿下可有问出什么?”
萧千峙又将方子交给明澈去办。
他方才审问完皇后宫内之人:“此事并非宫内人所为,早晨有位商人送了一批药材来,我已派人去擒。”
“十有八九是抓不到人的,但我又觉得十分奇怪。”江亭悠心里隐有不对劲之感,低眉思索半晌,忽地顿悟:“熏香中的毒并不致命,像极了烟雾弹。我们被皇后娘娘的情况所吓,忽略了这毒本身毒性并不强!”
萧千峙能领会她的意思:“你是说下毒之人的目的并非毒害母后,而是其它?”
江亭悠肯定地点头:“但这毒也定有其用处,总不会是撒着玩,但想必下毒之人对娘娘的身体状况并不了解,因而不经意间反而将娘娘推向了病危的局面。”
“五日。”江亭悠迈步跨入皇后宫中的库房,库房内尽是早晨商人送来的药材。
她抬头对萧千峙道:“我想到一个方子,但最多也只能保娘娘五日不出事,五日内,江家公子必须要到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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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果真没抓到,只抓到跟着来的几个伙计。
萧千峙将人提在皇后宫外审。他一张玉面阴寒,手中长剑直指中间伙计的脖颈:“说,谁让你们来的!”
伙计吓得瑟瑟发抖:“殿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们就只是老板雇来跑腿的,今日也只是跟着来送药材的,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平日就是有活就干,干完就走,连药材都认不全,更别提下毒了!”
萧千峙扯唇笑了下,寒意刺骨:“不知道?”
他蓦地收剑,将剑转了方向,剑尖直指这人的大腿!
伙计猛地一激灵,哭嚷着就要后退却被明澈一把按住!
“殿下!我说!我说!”剑尖即将刺到大腿之际,伙计惊恐地大叫,声音几乎要划破天。萧千峙将剑往他身上一扔!
“闭嘴!”
伙计当即被强行关了嗓,哆哆嗦嗦地瘫跪在原地,眼中直冒泪花。他身旁另外两个伙计更是被吓得不轻,根本不敢抬半点头。
——皇后宫外,这么大声地喊叫,简直是在找死。
一旁的江亭悠看了萧千峙一眼,上前道:“小哥,你的腿怎么回事?”
伙计浑身发抖着回了神:“我、我……”
他的话断断续续,半天说不出所以然,萧千峙“嚓”地又是从一边侍卫手中拔剑出鞘。伙计立马清醒:“我的腿从小就不好!我……”
他将实情道出:“我从小右腿就没什么力气,走路一直都一瘸一拐,那个人他可以治我的腿,我……”
江亭悠在他身前蹲了下来:“所以你就帮他在熏香里下毒?因为他答应帮你治腿?”
不错,江亭悠她们早知这伙计并不无辜。
她们本以为下毒之人会很谨慎,因而萧千峙特地让人去唤大理寺少卿来查蛛丝马迹,结果刚才少卿来了,不过随便一看,就在熏香上发现了这伙计的指印。
这令江亭悠大跌眼镜:作案手法如此不高明,哪里还用请大理寺少卿,甚至也不用“城府颇深”的萧千峙,她随意瞥上两眼也能发现痕迹。
是她们高看下毒之人了,也是她们没想到事件的主导者根本不在乎除自己以外之人的性命。
许是江亭悠的语气比萧千峙温和太多,伙计抬起湿润的双眼看她:“我,他跟我说那毒不会害人性命,他只是要来传个消息。我不帮他,他就会像对他们两个一样,给我下毒,他说我不帮也得帮,还不如主动帮他,他还能给我治腿……”
“传消息?”江亭悠反问他,同时却拉过伙计的手,悄悄摸上他的脉。
伙计摇头:“我不知道他要传什么消息,最开始也没骗你们。那些药材我都不认识,毒也是他直接给我的,入宫后都是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江亭悠很快收回了手,看了伙计左右边仍在瑟瑟发抖的、基本没有过多行动的二人一眼:“他们的毒那个人解了吗?你的腿他具体又是怎么个说法?我看你腿现在是好的。”
好不容易治好的腿,也难怪萧千峙要废他腿他叫得那样撕心裂肺。
“解、解了。我的腿是帮他下完毒之后,他给了我一丸药,我吃了之后,不过片刻腿就好了。”伙计看着江亭悠,又低下头,“我没得选,就算他骗我我也没得选,我只能想也许这个人发了善心,不忍见我那么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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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京都和京都外数里内都在下雨,且就这样一直下,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江云闲还在急切地赶路,哪怕风雨再大也撼动不了他分毫。他之所以选这条小路就是因为这路是通往京城的近道,他就是想抄近道快些回到京都。
雨水将泥地上的坑洼填满,马蹄踏过,飞起一片水花。
而忽然间——
一条绳子被用力拉起,将马蹄一绊,江云闲便整个人翻落到地上,滚了一身泥。
此处距京都剩下一炷香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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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亭悠一时不知怎么回伙计的话。沉默了下,她问:“那人给你的丸药是什么样的?”
“就是普通丸药的样子,黑漆漆的,大概有我一个指甲盖这么大。对了——”
伙计从怀里掏出一个通体葱白的小瓷瓶:“丸药是装在这里面的。”
江亭悠接过瓷瓶,手下摩挲了下,起身问萧千峙:“殿下,您看这个瓷瓶是不是有夹层?”
萧千峙接过瓷瓶,两下功夫剥开了瓶身葱白的外壳,抽出了里面的小纸条。纸条被折成一小片,他将其展开,只见一个“蠢”字大大地写在上头,字迹笔笔嚣张。
江亭悠自然也看见了,她与萧千峙也都清楚这字条是个什么意味。
是极尽的嘲讽与蔑视,还透着满满的捉弄人的快感。
是作为掌控一切之人玩弄毫无反抗之力的弱小时由心而发的瞧不上,是视人为蝼蚁的畅快。
在人最绝望之时抛出一丁点善意,让人觉得也许遇上的不是坏事而是希望,再在人为这点“变好”认命准备被杀时,让其发现自己从未变好过。
多么歹毒的玩弄。
江亭悠没作声,又状若不经意地查看了另外两名伙计的掌心。
待她再次回到身边,萧千峙对明澈道:“先带下去关起来。”
明澈将三个伙计带走之后,江亭悠道:“另外两个伙计身上毒根本没解,反而被加重毒性了,那中间的伙计腿变好也只是假象,实则是中了一种名为‘虚’的毒,那虚毒会让人越来越精神,然后在人精力最充沛之时抽空人的元气,让人旧伤加倍发作,最后在绝望中死去。”
“你有办法吗?”
“殿下,我真不是什么都能治。”江亭悠有些无奈,“此毒最大特点就是变化多端,解它至少需要三名医术高明之人时刻盯着中毒之人,一旦他有何异常就要立即在异常之处施针,不可慢哪怕一点。而且至少要三日才能诱出中毒之人体内的毒,其间不能出任何差错,因此,要想解它,需要耗费一定的人力。”
江亭悠看向萧千峙:“殿下,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只我一人,根本解不了他的毒,至少要六名医师轮换着来。”
“需要你这般医术之人吗?”
江亭悠摇头:“这倒是不需要,毒本身是很好解的,只要有充足的人力就可以。而这一点,殿下如果愿意,便根本不是问题。”
萧千峙看着江亭悠开始冲着他眨眼睛,那模样像极了萧千安卖乖的时候。
“明湛。”
明湛应声向前:“殿下。”
“带江姑娘去太医院。”
对明湛说完,萧千峙又对江亭悠说:“你自己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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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闲,别来无恙啊。”
昏暗的囚房内,衣着华贵的男子笑着和被绑在椅子上的江云闲打招呼,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江云闲身上湿淋淋的,不断地往地面滴着水,他却浑然不觉寒冷,肆意一笑:“我当是谁,原来是‘旧王’您啊,您居然还活着?”
他一番话瞬间激起了旧王的怒意,旧王拔出匕首就往他腹部一刺——
江云闲口中猛地呕出一口血,目光却丝毫不显害怕。
“江云闲,你还是这么嚣张。”旧王不紧不慢地拔出匕首,“不过我知你是个硬骨头,向来不怕痛,毕竟上回将你骨头都打散了,你还一声不吭地护着萧千峙呢。”
旧王将匕首在江云闲蓑衣下的白衣上擦了擦,他的白衣便被染红,血顺着湿透的衣裳洇开些许。
“所以这一刀都不能算是给你口出不逊的惩罚。”旧王收刀入鞘,“但我也可以不跟你计较。只要你将知道的事情如实说来,我就立刻放了你。”
江云闲嗤了声,眼角不动声色地扫过囚房四周。
腹部伤口被猛地一戳,他身子痛得往后一缩,抬眼又对上旧王阴狠的眼。
旧王直接用手中带着鞘的匕首一戳又一戳他腹部,漫不经心道:“你不信?我说会放了你就会放了你,毕竟皇后娘娘还等着你去救呢,对吧?”
江云闲口中往外溢着血:“皇后娘娘病危是你所为——”
“怎么?”旧王抽出匕首在江云闲脸上拍了拍,“是我又如何,你还能杀了我不成?啧,这眼神,你可真是萧千峙养的一条好狗,对他的母亲都这么在意,要我说,你比他身边的侍卫都要衷心吧?”
江云闲目眦欲裂:“我早该杀了你,你这等无耻之人!”
“你杀得了我吗!”旧王用匕首又是往江云闲腹部一戳,“江云闲,认清自己几斤几两,就凭你,还想杀我?几年前若不是当你是可造之才,你以为你有机会接近我?!”
“哼。”江云闲低低地笑了起来。几年前。几年前怎么就没把这阴险小人给杀了,还是他实力太差。
他微微抬起煞白的脸,仍笑着,语声却发凉:“你想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