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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傲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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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千安说得没错,可惜江亭悠早被一墙的画夺去了心神。
他只能让开身子不挡视线,小声嘀咕:“这幕后人还用气味这么淡的草汁,演得好一出‘费劲想掩人耳目却失败’的大戏,他难道就不怕我真的闻不出,计划失败吗?”
江亭悠只能想到两种可能:“要么他在赌,要么原本那幅新娘的画,气味就很淡。”
萧千峙补充:“或许你宫中也混入了奸细。”
这话他是看着萧千安说的,认真的模样让萧千安后背一凉。
萧千安仔细想了想:“应是不会吧。”
他先观察了下萧千峙的神色,才再开口:“我宫中的人都是父皇安排的,父皇看人的眼光那么毒辣……不太可能。”
要说东宫内混入奸细这事,的确是萧千峙自己用人不慎。自他十五岁后,皇上便不再将他宫中的事全握在手中,而是逐步放权让他自己管理。前几日抓住的两名奸细,正是他头次招进东宫的人。
萧千峙早已移开了目光,听到萧千安的话,冷厉的眉眼间也没什么变化,过了会儿才缓缓道:“他的人不可尽信。”
一边的明澈在心里说完自家殿下的未尽之意:于你而言……
安静一时蔓延开来,明澈明湛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
这里除了江亭悠外,的确都心知肚明,于萧千安而言,最好就是不要太信皇上。
江亭悠对着前方墙上的画想了这么些时候,心里有了个想法,回头问萧千峙:“殿下你看这面墙的方位——”
她展开双臂用双手囊括住墙:“在四周其它墙的交叠下,与到处都有的烛光映照下,这面墙是不是正好处于一个最中心、光影最丰富之处。”
她无心探究二位殿下与父皇奇怪的关系,越发觉得这面挂着画的墙立在这个地方十分恰到好处:“但是虽在最中心,却完全融入了四周,丝毫不突兀显眼。”
“你说得不错,可是对墙上的画有什么想法?”萧千峙垂下眼睫看江亭悠,于是她晨间随意用发带绑起的马尾便不经意进入视线。
——真乱。
他不忍直视,又挪开了眼。
江亭悠压根没发现他的嫌弃,直接走上前,取下一幅画。她又取下右下角的一幅画,就这样将两幅画换了个位置:“我想试试将这些画摆得也融洽些。”
身后四人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动作,眼中还没完全抓住那些画的色彩,她便大功告成地退后放眼看去,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看着舒服多了。”
四人再往墙上看去,轻松惬意感由心而生,脑中都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墙上原本挂着的八幅画各色各样,却不想能被这样排布、能由正中的那幅画起向外圈其它画,层层渲出这样自然、赏心悦目的轻柔色泽。
这些画没被江亭悠重新排布前,尽管明艳如生,却分明扎眼得很。
江亭悠是如何做到这样排布的?
身后四个人没有一人不觉得她是天赋异禀,萧千峙更是再度想起了她的姓氏,“江”。
除了自身惊才,没有其它原因吗?萧千峙不信。
萧千峙:“还空了一处,差一幅画。”
显而易见墙上的画应是要摆成方形,如今右下角空得分外明显,让这画的方阵少了些许动人。
江亭悠暂时也没有什么头绪:“我一时想不到这画要去哪找,暗室?殿下觉得呢?”
暗室是最不可能的。萧千峙上前摸了摸那些画,江亭悠笑他:“殿下不怕上面有毒了?”
手下触感细腻,并无甚特别之处,萧千峙难得叹了口气,向江亭悠招手。
江亭悠颇为新奇地到他身旁:“殿下,您发现什么了?叹气做……”
“什么”二字还没说出,她就噤声了,只见她随意抚上正中那幅画的手指,滴了滴血——
萧千峙右手已伸了出去,就想抓住江亭悠的手腕,意料之中地抓了个空。
“嗒。”江亭悠手指被刺出的那滴血落到地面,身影随之不见。
微风拂过面颊,萧千峙身旁空空如也。后边的萧千安和明湛明澈措手不及,张大双眼、不可置信。
江亭悠就这样在他们眼前凭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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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翻飞,身子下落,即将失控的感觉直达于心,江亭悠向上伸手,试图抵挡,却无济于事。
眼皮一沉,再被微微痒意拂过。她骤然落进湖中,溅开一圈波纹,四肢与水交作一团,声息皆消。
扫过眼皮的,是……笔吗?
再度掀起眼皮,一张纸被迎风吹到面上。
江亭悠能感受到自己脑中有什么——似乎难以用言语表达的东西被抽走了,晃了晃脑袋,扯下脸上的纸。
“烧了她的画铺。”
她不自知地一字一句念出纸上的话。
谁要烧她的画铺?她的画铺被父亲发现了吗?
纸掉落在地,一阵风起,她已跑出院门。
江亭悠仿佛忘了自己早已不在原先的京城,周边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也没有向她说,她在的绝不是生活了十几年的将军府。
将军府到画铺的距离在她脚下闪烁间,缩为毫厘。画铺近在眼前,她却被银白油桶绊倒。
她看见父亲刚毅的面庞不动如山,挥手间手下听令将桶桶铜油泼向画铺。
母亲黑色劲装的下摆出现在眼前,江亭悠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母亲,母亲,我错了,你让父亲不要烧,不要烧……”
泪水不知何时落满了她的面颊,她拽着那寒至手心的下摆苦苦哀求,劲装的主人却不发一言,连低头来看她都不肯。
——江亭悠何曾这么狼狈?从来没有过。
她若是肯认错,便不会让母亲说她冥顽不灵,抽鞭打她。
火光刺痛了江亭悠的眼,手中下摆被她猛地放开,她踉跄着伸手想夺火把,却慢了一步,再次跌倒在地。
火把被扔到她昨日刚画完的画上,焰光骤然四起,几间屋子迅速被烈焰烧灼其中,焦味扑鼻。
“哈哈……”笑声抵过一浪又一浪的火焰燃烧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地面,江亭悠撑起身子,眸中的火比眼前所见更胜。
“你想要干什么?”她向氤氲着橙红的青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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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啊找不到啊,这还能怎么进去啊?”迷宫内的萧千安急得团团转,手在江亭悠触碰过的那幅画上摸了又摸。
“这画会不会被摸多了就生气?然后把我们也吸进去?”
照他们的猜测,江亭悠是被吸进了画里,只因江亭悠消失的同时,这画在微风中飘扬了两下。
“等等。”萧千峙拂开萧千安的手,凑近了正中这幅画。
画上湖面点点红光渐起,萧千安心有不安:“……不会是起火了吧?”
“铛”地一声响起,萧千峙从怀中掏出了画着顾栖辰小像的那幅画,将其抵在了湖面上,萧千安一个“皇兄”刚出口,身子就一轻——
风声伴着失控感滑过耳畔,巨大的扑通声响在耳中,接着,“啪”一声,他和皇兄一起摔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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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没有认错,也可能是她太想挽救那样“惨烈”的场面,在这里她才会哭求一个明媚的结果。
泪水仍然不断从眼中冒出往下流淌,江亭悠甚至做不到抬手擦一擦。
又可能如果给她机会挽救,她的确会丢了所谓的傲骨、这般压下身躯,总归那也是待她如亲女的母亲和父亲。
给她可以挽回的希望,又让她亲眼目睹不曾见到的漫天火焰,看她丢盔弃甲、无力无助,幕后人想要她做什么呢?
她自己都没见过自己这般模样,母亲父亲更是。若她们见到她这副模样,怕是都要怀疑自身教女无方。
一张纸从空中飘然而落,好像是来回答江亭悠刚才的发问。
那纸只在江亭悠眼前停留片刻,便化作灰烬融入了眼前烈火,但也足够江亭悠看清了。
——差的一幅画,由你自己画。
夏日,火光近身,汗流浃背的不会是江亭悠。她身心皆寒,如同落入冰湖,又如同身体内寸寸地结起了冰,浑身颤抖,牙关都要打颤地站在原地。
“啪。”萧千峙和萧千安便是在此时落入这处幻境,一进来就被火光迷了眼。
“什么情况啊?”萧千安还在发懵,身体因从高处摔下一时也起不来,一片白色衣角在此时划过他的腿膝。
“皇兄?”
萧千峙竟然这就爬起来了,他缓步走向远处那熟悉的身影。
萧千安挣扎着起身,努力跟上皇兄。
萧千峙行至江亭悠身旁,攥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不停打水往火里泼的行为。江亭悠一头青丝早已散落在肩,她一脸泪痕却仍是昂头向他看来。
她的眼中有茫然,有痛苦,也有十足的傲气。
萧千峙将自被吸进画中起就好好护着的画塞进她手中:“你夫君。”
江亭悠也不想在幻境里执着地灭火。这样大的火,只有她一个人,就算不是幻境,她也灭不掉的。
奈何她是那样想要改变画铺的结局、想要找回自己的所爱。
是以打从一开始,她就无法与自己的心意背道而行,哪怕察觉此地虚妄,也无法撼动自己的作为半分。
方才她更是仿若被冻僵了,就站在这近乎呆滞地打水想要灭火,也管不了身前的小片湖泊是从何而来。
不过萧千峙叫停了她。
心中反复念着的“灭火”二字,终于逐渐消散,江亭悠几乎是颤着手握住了手中的那卷画。
她又不敢握太紧,怕会挤压到顾栖辰。
她垂眸看着身前的小片湖泊,声线似是平稳而冷静的:“殿下,您很想查出江家背后藏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