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白衣见匠龙 “想找魔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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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溟海向西百里有仙山，山顶有棵通天古树，传天地间生有建木，青叶紫茎，黑华黄实，可与天通亦与天同寿。
怎奈树欲静而风不止，建木神树傲然独立，却总被无辜牵连。
六百年前神魔交战，魔修破开神树入口直通天界，神树自此自封入口，修复数百年，并将全部灵力注入天界镇天神石，以此维护三界。
后天界安稳，天帝将神树灵力归还，但历经此遭神树灵力终归有损，然第二次神魔大战后，天界战神玄鉴携众神兵擒得魔尊，后魔尊被仙器镇压在仙山建木神树旁，堂堂魔尊成了养树匠人。
——噢，不对，是“匠龙”。
仙山并不缥缈，也不常年仙气缭绕，除了多长一棵被人、仙、魔、鬼、妖传的神乎其神的建木神树外，与其他遍布林海绿涛的逶迤山峦并无不同。
山间绿林翻浪，山谷百花成海，山脚下还有赤膊劳作的农家夫妇。
只是看归看，那座山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从没有凡人能真正靠近过那处山顶。
有人试着朝神树走过，一座山走了近一个月，抬头一看，那山顶依旧在遥远不可触及之地，有人不死心翻来覆去尝试很多遍，终不成，觉察异常，放弃，也不再妄想一步登天。
一阵清风吹来，锄地男子微微直起身以作歇息，用颈间搭着的汗巾胡乱擦了两下汗渍，一手撑着锄头一手搭在额前，朝着山顶那棵参天古树遥遥望去，只觉一朵暗绿浓云盘旋峰顶。
农夫喃喃道：“娘子，你说世上真有仙人吗？我若去求那棵神树，它能让我成仙吗？”
妇人也直起身感受着微风，轻轻喘了口气，茫然问道：“成仙有什么好？”
农夫趁着歇息间隙，忽地来了兴致，玩笑起来：“我听人说，仙者可上天入地腾云驾雾，眨眼便是几千里，还能呼风唤雨长生不老，好处说都说不完啊。”
妇人做思索状，半晌说道：“我没读过什么书，但也明白天底下没有不劳而获的道理。我且问你，咱如今在这做什么？”
农夫道：“自然是翻地锄草。”
妇人道：“为何如此？”
农夫低头瞧着地上绿油油的幼苗，虽不解娘子为何有此一问，却还是认真回道：“自然是让麦子多吸收营养，多结果实，我们一家子才能活下去啊。”
妇人点头：“农家以食为天，管好土地能拿到粮食，是我们活下去的愿望。可你想想，光是拿到这些粮食的好处就把人累的半死，每日还要担惊受怕今年是不是雨多了、雨少了，起了大风还要担心麦苗会不会被吹倒，光是这些我们都担不来。”
“若真是把什么长生不老的好处拿到手，肩上还不定要担上什么千斤沉的担子，只怕能把人压弯压死嘞。”
“你这哪是没读过书，分明像是要去考官的。”农夫玩笑道，“再说，你怎知我不行？我若呼风唤雨，叫这麦苗长高些难道不好？”
妇人撇撇嘴，打趣自家男人：“做什么梦呢，这几亩地的担子你都扛不住，还想着呼风唤雨抗那天下苍生的担子？抓紧做活，一会儿太阳落山了！”
农夫嘿嘿一笑，继续拎起手中锄头低头去锄草，一场悠闲的聊天说完便罢，仿佛从不曾存在，什么仙人大道于他们来说实在遥不可及，也不是他们此生追求。
红尘众生在所谓的大道面前自诩蝼蚁蚍蜉，小如尘埃，可蝼蚁亦存鸿鹄志，蚍蜉可撼参天树。
他们的“鸿鹄志”不是睥睨九州俯视众生，而只盼生活无忧家人康泰，他们要撼的“参天树”也不是那傲立山顶的通天树，而是眼前这不足脚腕的幼苗杂草。
可谁又敢说，这些“蝼蚁蚍蜉”的大道不重要呢！
两人低头瞬间，恰好与神树顶上那忽闪的白芒错眼而过。
建木神树下一清俊男子盘膝而坐，轻闭双眼，面如凝脂却不媚，眉骨上扬却不厉，周身两丈之处灵气翻涌滚动，那身藏青锦袍却纹丝不动。
山顶种种生灵仿佛都被他外溢的灵力所震慑，不敢有丝毫动作。
来人并未打扰他，悠然地靠着满地攀爬蔓延了好几丈的树根坐下，静静欣赏起山间绿树红花如画美景。
灵力转了几个周天，只听一声若隐若现的清吟龙啸在山间响起，闭目那人缓缓睁眼。
那双眼眸是极浅的褐色，炯炯闪光，像两枚晶莹剔透的淡色琥珀，左眼睫下一粒红痣在斜射暖阳下显得鲜艳又妖异，只见他胸口上下微微起伏，眼中光芒瞬间转凉。
“陆神官又来监督本尊？是怕本尊将这棵神树养死吗？”
檀越身形未动，话如谷间清凉泉水。
来人白发白须，手持一柄炸毛的白拂尘，正是天界神官陆离。
陆离乃天界文官，专司人间红尘事，比如转世投胎、凡人气运、红尘情缘，反正大大小小多多少少都管一点，说他天界的红尘宫是三界的“消息阁”也不为过。
天界神官偶尔还因这个打趣他，说都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把陆神官的发须都气白了。
陆离听罢嘿嘿一笑，拂尘一摆，神气挑眉，朗声回道：“老夫乐意！”
其他暂且按下不提，这边陆离听罢，拂尘一挥，密密麻麻几页纸出现在檀越面前。檀越粗略扫了一眼，除了看见什么“战神玄鉴、三世劫、死”几个字眼外，别的全都当做尘埃未入眼。
檀越面无表情道：“这是什么？你们天界的转世流程册？”
陆离“唔”地点点头，边捋着自己炸毛的拂尘边道：“确切来说是玄鉴的三世劫。”
檀越眉头微蹙，他自觉和天界那位战神除了慕名打过几场架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集。
提起那人，檀越内心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想法：把他打败，打到心服口服，认输求饶。
自此他便是三界第一剑，最厉害的剑！
而那位天界战神好像也是如此想。
惺惺相惜的敌手，妄想挑战人外之人、天外之天。
这样一想，两人之间的关系除了“对手”两个字可完美概括，其他一概不沾边。
只可惜将对方压于剑下的惊世举措还未成，玄鉴便被罚入凡间，他也被关在了这。
檀越又细细思索片刻，实在想不起来还有何关联能让陆离这个老东西把战神在人间的“三世劫”拿给他一个魔尊看，分明八竿子打不着。
檀越道：“何意？”
陆离微笑道：“想找魔尊帮个忙，去凡间‘渡’一人归来。”
这“人”是谁自不必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摆，将面前碍眼的东西瞬间打散，密密麻麻的流光字迹顷刻散入空气中。
檀越置之不理，觉得没脑子的人才会去。
陆离神色依旧悠然，站起身拍拍长袍，拂尘轻轻一挥，那几页碍眼的纸重新出现在檀越眼前，晃晃悠悠，跟这老家伙一样十分欠揍。
檀越皱眉“啧”一声以示不满。
陆离已经来到他两步外，责怪道：“你都没好好看。”
只听一声冷笑，眼不见为净，檀越直接把眼睛闭上。
陆离道：“自你在这养树开始，魔域便已易主，乌桓重登魔尊之位，凭他的野心，自不可能安于现状，待他养精蓄锐，定会再次掀起一场生灵涂炭。”
檀越刚想说“你别忘了我也是魔界的人”，话语刚至喉间便被陆离接连不断的话音打断。
陆离继续道：“你可还记得玄鉴为何被罚下凡？”
问出这个问题后，陆离神色几不可察地顿了下，目光微微斜看檀越，见他没什么特别反应，说出的话又不好再收回，只暗暗咧了下嘴，心不可自控的急跳两下。
檀越回想了片刻，淡淡道：“不就是我和他约架，期间乌桓带领魔界心思不良之辈趁机攻入天界，两厢争斗间损坏了那块破石头，天帝生气将他贬下凡间，还把我压在这给他看护这棵破树！”
檀越越想越生气，语气不由重起来。
魔界进攻天界分明是有人从中挑唆，跟他有何关系，他手下那帮听话的可是一动不动在魔域待着呢，天帝抓人不成将怒气一股脑都倒在他身上，也不是什么好玩意！
反正檀越不管前因后果，自认为那次交手不是他主导，跟他没关系，他只是按照此前约定按时来天界赴约，他什么都没做。
说白了，是天界众神自己技不如魔，毁坏了自己家门口的宝贝石头。
总之，一切缘由都跟他没关系，他现在在此完全是吃了个哑巴亏，还申诉无门。
檀越道：“你们当初若不偷袭我，乌桓还能蹦跶到现在？还能让他占据魔域独霸一方？如今种种都是你们天界自作自受，与我何干？！”
陆离：“……”
一阵沉默突然蔓延。
有些事他不可说，不可说这劫就不好破，破不开又如何迎战神归来？又如何将镇天神石碎片带回来？
陆离默默叹了口气，只觉万事压在他这老身子骨上，头有点乱糟糟的疼，站不住了，不管不顾顺势盘腿坐在地上。
“你在这是不是待得十分无聊？难道你手中剑不寂寞？难道你不想玄鉴回来与你痛痛快快再战一场？”
陆离正在发动自己三寸不烂之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已奏请天帝，只要你助战神归来，剩余刑罚可免，你可脱离神树，自行离去。”
他目光直直看着眼前山景：“此交易......如何？”
檀越终于抬眸，带着不明情绪扫了陆离一眼，狐疑道：“只如此？”
陆离偷偷瞥了眼天边，旋即正色道：“如此！”
话说三分不算欺！反正他没问。
檀越道：“他要历经几世？”
陆离拂尘再次挥出一页纸，不是“三世劫”，而是一个人今世近二十年的经历，虽是二十年，也没细到何处，寥寥几句话介绍生平就没了。
檀越盯着半空中那张纸，心里喃喃念道：“木槿……花？”
只听陆离叹道：“三世渡劫，再得一世圆满。”
檀越不解：“即便每世百岁圆满，也不过四百年，区区四百年，天界都等不了吗？”
陆离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的劫一直未得圆满，如今已是第四世，天界可等，魔界可等不了，况镇天神石......”
檀越惊住，虽说自己被关在此处，对光阴的感知的确差了些，但毕竟脑子没坏，眼前山川四季变换一目了然，怎么也不可能过了几百年。
他狐疑问道：”如今已过三百年？“
不提这茬还好，提出来又是往陆离神官的胸口上扎。
他再次长叹了一口气，檀越听得不耐烦，皱眉兀自翻了个白眼。
——自己被关在这都没唉声叹气，这老家伙一个千岁神官，不知到底有何可愁。来这不过半个时辰，已经叹了两回气，到时候把这棵通天树叹死，天界可别把这个锅扣在他身上。
陆离道：“如今不过一百余年。”
檀越怔了怔，好像突然明白老家伙在这叹的是什么，道：“一百余年？他就已经到了第四世？”
陆离仿佛终于找到同道中人般点了点头。
一百余年，按照这个陆老头的脾性，这个“余年”应该不会是八九十年，否则他就说两百年了，连“余”都说的这么勉强，想来最多不过二三十年。
一百余年，若是依照三世轮回转世来算，玄鉴这转世经历的确不怎么样，看来不是少年早夭，就是青年早逝，或者中年早丧。
总而言之，应该是没有安享晚年的一世。
檀越明白了，陆离掌管世间生灵轮转以及气运之事，将天界战神且是自己数年好友的人分到如此薄命之地，定是怕玄鉴回来后找他算账，陆老头自己身为神官不好插手凡人气运，只能找他这个天地难管的去，反正不怕他遭雷劈。
檀越咬牙，果然，天界人都是阴险狡诈之辈，与那魔域众魔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檀越眸光闪动片刻，转念一想，自觉若交易只是如此，他助玄鉴在凡间历劫归来的期间自己便是自由身，凡间岁月眨眼便过，自此天高海阔，无人再能拦他。
这桩交易或许......可做！
陆离并不催他，只默默坐在一旁，脸上挂着经年不散的乐于助人的微笑，一脸坦荡释然，叫人一看便觉十分的真心真意。
檀越道：“想必你们也不会就让我如此走吧？不怕我一去不回背信弃义？”
陆离道：“交易嘛，未做成之前，自然要互相握些把柄，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
檀越道：“如何交易？”
陆离展开手掌，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浮于掌中：“这是仙器感应珠，同生同行，互相感应。”他见檀越正疑惑地看着他，解释道，“另一枚已在转世之人体内。”
感应珠，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仙家法器。说实在，研制出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生死与共的玩意，除了一同控制住两个人，共担生死之外，没有半点作用。
在仙器行列中堪称废物。
檀越冷冷地说道：“你想让本尊陪着那凡人一块死？”
他冷笑一声：“本尊乃神龙化身，寿可与天齐，凡人或生病、或意外、或寿终，死法何止一种，你让本尊和一个凡人之躯同生共死。陆老头，你不觉这件事很可笑吗？”
檀越摆手拒绝：“换一个。”
陆离笑盈盈地将感应珠收回，随即换出另一物件，同样掌心大小，闪着金光，同时脱口而出另一主意。
“这是牵魂链，将你与建木神树牵到一起，立下期限，若不成，你继续回来养树；若成，寻得镇天神石碎片，战神归位，神树灵力恢复之际，此链自可解开。”
他认真道：“无需同生共死，对你并无实质伤害，只凭你心。你若行至半途反悔归来，也无不可，如何？”
好嘛！敢情在这等他呢！感应珠就是个“引玉”的破砖！
天界人就是阴险，眼前这个老头更阴险，圈套都是一个接一个。
檀越心思也并不浅，他眸色幽寒地玩笑道：“此事可成，但......先将我的龙骨还我，否则一切免谈。”
陆离神色一怔，喉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本尊不是傻子，身上莫名其妙的少了块龙骨，你们不会觉得我不知道吧。”
檀越目光越发寒冷，冰冻片刻，却忽然消散无踪，语气也弱了两分，喃喃道：“可我这块龙骨如何被拔去的，我竟然不记得。”
陆离心跳如擂鼓。
檀越看着近乎失神的陆离，喝道：“哎，陆老头！问你话呢！”
陆离手足无措地晃了晃拂尘，将白毛摇的天花乱坠，微笑道：“我正要说此事，此事正与你此行入凡间有关，你那截龙骨只有玄鉴知道所在何地，也只有他能拿出来，老夫......的确不知。”
檀越道：“玄鉴取出来的？我为何不记得？！”
陆离依旧保持得体微笑，道：“呃......这个......是你们二人之间的事，具体缘由老夫的确不清楚，他没告诉我。”
檀越将信将疑，觉得也许陆老头是想以此威胁自己一定要将玄鉴带回来。罢了罢了，缺了一截龙骨对他此时也没什么影响，再过个百年，也就完全长出来，要不要那截破玩意也没啥用。
陆离用牵魂链将神树与檀越连接好，又给他留了几样护卫仙山和神树的法器。
——虽然这东西此处可能根本用不到，不过以防万一嘛，最后叮嘱几句，一切安排无误，这才转身准备离去。
“陆老官！”
檀越突然唤他，陆离停住脚步，身后茫然话音传来：“我真的没有忘记什么事吗？为何不过百年，我总觉脑中空了一块？心也好像......”
陆离未转身，只背对着他摇摇头：“据老夫所知，并未！”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白衣见匠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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