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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自由是被邀请的 白榆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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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榆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窗边瞥了一眼,然后清醒过来。
聆与还坐在窗边。
他整个人融在椅子里,姿态是少有的。
更重要的是,聆与没有察觉到他醒了。
他维持这个姿势不知道多久了,白榆盯了好久。
白榆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认识这样的神情。
或者说,他见过。
在每个独自面对镜头、独自收工、独自在异乡客栈醒来的清晨,他在镜子里见过。
那是不知道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谁会来的神情。
他轻轻坐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但穿拖鞋的声音还是惊动了窗边的人。
聆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白榆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的眼里会有来不及收回去的痛楚。
但只有一瞬间。
下一秒,聆与的平静就像面具一样重新覆了上去。
“醒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白榆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只是掀开被子,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很自然地递给聆与。
聆与没有接。
白榆也不急,就那么端着杯子,站在他面前。
窗外依旧是沉沉夜色。
白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看这漆黑的程度,大概还是后半夜。
聆与的视线落在白榆手中的杯子上。
过了很久,久到白榆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聆与忽然说:“我不需要喝水。”
“我知道。”白榆说,“但捧着杯热水,会感觉好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我的经验。”
聆与沉默着。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杯子。
他的指尖擦过白榆的手背,冰凉得惊人。
白榆的手指微微一缩,但没有躲开。
“你……”他斟酌着开口,“做噩梦了?”
聆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否认。
白榆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隔着一步的距离,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
这个距离,刚好能让聆与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至于侵扰他独处的习惯。
“我以前,”白榆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夜风听,“有段时间,总做同一个梦。”
他顿了顿。
“梦里有个人的背影,站在很远的地方。我想追上去,怎么都追不上。每次醒来,心口都疼得厉害,像被人剜掉一块。”
聆与捧着杯子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
“后来呢?”他的声音很轻。
“后来,”白榆笑了笑,带点自嘲,“后来我就习惯了。觉得可能是自己矫情,梦而已,哪来那么多意义。继续该干嘛干嘛,该拍片拍片,该直播直播。时间久了,梦做得少了,疼也淡了。”
他看向聆与。
“但昨天,我做那个梦的时候,看到了他的脸。”
他顿了顿。
“是你。”
聆与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白榆几乎以为那个玻璃杯要被他捏碎。
但那杯子只是在他掌心微微颤抖了一下。
聆与低着头,银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白榆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聆与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平稳了。
他似乎很艰难地在组织语言,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我不记得……很多事。”
白榆安静地听着。
“我只记得,被绑定,被索取,被消耗。”聆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从有意识开始,就是这样。”
“他们需要我的力量,我的‘自由’,他们用契约把我固定成他们需要的形状。有些契约者温和一些,有些……不。但结果都一样。每一次绑定,我都会被抽取一部分力量,一部分……自我。”
“最初我会抗拒。后来我发现,抗拒只会消耗更多,而他们总有办法达成目的。再后来……”
他停顿了很久。
“再后来,我就习惯了。不在意,就不会痛。”
白榆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手指在后面攥紧了自己的睡衣,指节发白。
“那你……”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为什么愿意和我绑定?”
这是一个他一直想问、又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如果说真的是“意外”,那为什么聆与没有像对待其他契约者那样抗拒他?
为什么他提的“合作”,聆与会默认?为什么他那些笨拙的“投喂”和“邀请”,聆与会接?
你不是不在意了吗?
你不是习惯了吗?
那为什么,你还在?
聆与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不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白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怎么可能不想得到什么?
他想得到聆与的认可,想得到他的信任,想得到他的评价……
他想得到的太多了。
多到他自己都不敢细数。
多到他每一次在心里翻看这些“想要”,都会觉得自己像个贪婪的凡人,妄图从神明那里窃取不属于自己的珍宝。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笑容:“那是因为我自己就是躺平的富N代,没什么远大追求。”
聆与抬起眼看他。
“你不问吗?”聆与说,“不问我为什么这样子吗?”
白榆愣了愣。
他想问。
他太想问了。
可他摇了摇头。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白榆说,“不想说,我就不问。”
聆与看着他。
那个目光持续了很久,久到白榆几乎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
然后,聆与开口了。
“我梦到他了,他是我第一任契约者。”
“也是最不像契约者的契约者。”
白榆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不记得这些记忆了,只看到了梦中的我很开心。还有他的一句话,他说,‘自由’不应该被强迫,只能被邀请。”
白榆的心口忽然有些闷。
他的声音顿了顿。
“他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被需要,是因为我本身。”
白榆没有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里的颤抖会出卖太多。
“后来,”聆与的声音低了下去,“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把我推开,用尽最后的力量,然后他消失了。”
“而我,关于他的一切,都忘记了。”
“不是时间太久。不是记忆自然衰退。”聆与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颤抖,“是我自己主动封存了那些记忆。因为太痛。”
“痛到如果记得,就会无法继续存在。”
白榆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想起那个梦。
想起梦里他的背影,他的泪。
想起他每一次醒来时,那种心脏被掏空般的剧痛。
这些,就已经让他疼了那么多年。
那聆与呢?
他独自承受这一切,承受了多久?
“所以,”白榆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愿意被绑定,是因为怕再次失去?”
聆与的睫毛垂下去。
“也怕再次被定义。”他说,“每一次绑定,都是一次‘失去’。失去一部分力量,一部分自我,一部分……”
他没有说下去。
白榆替他补全了:“一部分自由。”
聆与没有否认。
“我不理解。”聆与轻轻开口,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白榆。
“不理解什么?”
“你。”聆与抬起眼,直视白榆,“从绑定到现在,你没有一次试图定义我,没有一次索取过超过我主动给予的东西。”
“你提供能量,提供能量。你给我买衣服,带我散步,教我说话……”
“你不要求任何回报。”
“你甚至愿意在我濒临崩溃的时候,用你的意识和生命为我做锚点。”
他的眼睛里,是真实的困惑。
“为什么?”
“你从绑定中,到底得到了什么?”
白榆看着聆与那双写满不解的眼睛。
他想说,我得到了很多。
我得到了你帮我找到的每一处绝美风景。
我得到了你陪我在河边的石头上坐着的整个下午。
我得到了一个会在意我是否安全、会在我遇到危险时本能出手的“合作伙伴”。
我得到了一个自己很好却不自知的神明。
这些,还不够吗?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涩,却很真诚。
“你问从绑定中得到了什么,”他说,“我说不上来。”
“你帮我找拍摄点,帮我规避危险,这当然是好处。但那些东西,我自己努努力,多花点时间,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真正让我觉得这段绑定挺好的,不是那些。”
他顿了顿。
“是你陪我吃早餐的时候。”
“是你穿着我买的衣服、别扭地站在镜子前的时候。”
“是你坐在我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河水的时候。”
他看向聆与,眼睛里的倒影是聆与。
“那些时刻,你没有给我任何‘好处’。”
“你只是在我身边。”
“这就够了。”
“我不懂。”聆与的声音很轻,“你说的这些不是‘得到’。是‘存在’。”
“存在本身,怎么能算是‘得到’?”
白榆轻轻笑了。
“谁说存在不是得到?”
他没有再解释。
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说:
对我来说,你在,就是最大的得到。
窗外,天彻底亮了。
“白榆。”他忽然开口。
这是聆与第一次,没有用“汝”,没有用“凡人”。
他叫了他的名字。
白榆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我……”聆与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算不算‘得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你身边,那些防备,会变得松动。”
“我怕失去,怕被定义,怕再次忘记什么。”
“但和你绑定之后,我失去的,好像比从前少了。”
他顿了顿。
“或者说,我开始觉得,失去不是唯一可能的结果。”
白榆看着他,没有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