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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入秦 ...

  •   林晚从邯郸出发的那天,天还没有亮。她牵着驴,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雪已经停了,可风还在吹,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一回头,就走不动了。嬴政没有来送她。她不让来。她怕看见他,怕他哭,怕自己走不了。赵姬也没有来。赵姬起不来。她走的时候,赵姬还在睡着,呼吸很轻,很轻,像是一盏快要灭的灯。

      她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守城的士兵缩在门房里烤火,没有拦她。她出了城,翻身上驴,往西走。过了漳水,就是秦国的地界。她走了一天,走到天黑,在路边的一个村子里借宿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又上路。走了三天,到了秦国的边境。

      边境上有一座小城,叫阏与。城不大,城墙很矮,门口站着几个士兵,穿着黑色的甲胄,腰里挂着刀。林晚牵着驴走过去,一个士兵拦住她,问:“哪儿来的?”

      “赵国。”

      “做什么的?”

      “找人的。”

      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挥了挥手,放她进去了。林晚走在阏与的街道上,街道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盖着茅草。街上的人不多,都缩着脖子,裹着棉袄,匆匆走过。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榻,一张案,一盏油灯。她把包袱放在榻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她太累了,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可她不能不吃。不吃,就没有力气。她站起来,走出客栈,在街上买了一个饼,边走边吃。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乐乘让她去咸阳,找吕不韦。可她怎么找?吕不韦是秦国的相邦,住在王宫里,门口有侍卫,不是谁都能进的。她要想办法接近他。

      她想了很久,想得头疼,想得心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吕不韦在修水渠。秦国有一条河,叫泾水,年年泛滥,两岸的田地被淹了不知多少。吕不韦想修一条水渠,把泾水引到旱地去。工程很大,需要很多懂技术的人。

      她正好懂。

      她决定去咸阳。

      从阏与到咸阳,走了五天。一路上,她经过了许多村子,看见了秦国百姓的日子。秦国的老百姓比赵国的强一些,起码有饭吃,有衣穿。可也就是强一些罢了。他们还是苦,还是累,还是从早忙到晚,还是吃不饱,穿不暖。

      林晚看着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心里忽然有些酸。她想起嬴政,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我要让天下人都怕我。”她不知道,他长大了,会不会让这些人也怕他。她不知道,他长大了,会不会让这些人过上好日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咸阳。去了咸阳,她才能找到吕不韦。找到了吕不韦,她才能救凤姨。救了凤姨,她才能回去。回去看嬴政,看赵姬,看那些她答应过的人。

      她到咸阳的那天,天又下雪了。雪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撕棉花。她牵着驴,走进城门,站在街道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咸阳比邯郸大,比临淄大,比她去过的任何一座城都大。

      街道很宽,两旁的店铺很多,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街上的人很多,穿绸的,穿麻的,骑马的,挑担的,什么样的都有。可那些人脸上没有笑,和赵国的人一样,脸上没有笑。

      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要了一间靠窗的房间。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王宫的屋顶,黑瓦白墙,在雪中若隐若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坐下来,铺开竹简,拿起炭笔,开始写信。

      她写给嬴政,告诉他,她到了咸阳。咸阳很大,很冷,她很平安。让他不要担心。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塞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去找吕不韦。可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问了几个人,有人说在王宫,有人说在城东的府邸,有人说在修水渠的工地。她想了想,决定去工地。工地好找,人多的方向就是。

      她出了城,往西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看见一条河。河很宽,水很浑,浪很大。河边有很多人,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挑担,有的在砌石。她走过去,问一个正在挖土的老汉:“老人家,吕相邦在吗?”

      老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都是做工的,没见过什么相邦。”

      林晚又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她在工地等了一天,等到天黑,也没有等到吕不韦。她只好回去。

      第二天,她又去。第三天,又去。第四天,她终于看见了吕不韦。

      吕不韦骑着马,身后跟着一队侍卫,从工地那边过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深衣,腰里挂着一把剑,头上戴着玉冠。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

      他勒住马,看了看工地,然后翻身下马,走到一个正在砌石的老头面前,问了几句话。老头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答。

      林晚站在远处,看着他。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她终于看见他了。凤姨就在他手里。她要救凤姨,就要接近他。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吕相邦。”

      吕不韦转过头,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可那冷意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玩味。

      “你是谁?”

      “林晚。从齐国来的。”

      “齐国来的?来做什么?”

      “修水渠。”

      吕不韦笑了。那笑容里有冷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他说:“修水渠?你一个女人,修什么水渠?”

      林晚说:“我在齐国修过水渠。引济水灌溉农田,二十万亩。齐王很高兴,封我做了官。”

      吕不韦看着她,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齐国的水渠是你修的?”

      林晚说:“是。”

      吕不韦问:“你怎么证明?”

      林晚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他。那是禽滑釐给她写的推荐信,上面写着她在齐国的功绩。吕不韦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一个女人,不容易。”

      林晚说:“没什么不容易的。会就行。”

      吕不韦又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一些,眼里有了一点光。他说:“好。既然你会,你就留下来。帮我修水渠。修好了,有赏。”

      林晚说:“我不要赏。我有条件。”

      吕不韦问:“什么条件?”

      林晚说:“帮我找一个人。”

      “谁?”

      “佟凤华。我的师父。她被人抓走了,可能就在咸阳。”

      吕不韦看着她,目光又变得深邃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佟凤华?没听说过。不过我可以帮你找。咸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找一个人,不难。”

      林晚说:“谢谢相邦。”

      吕不韦挥了挥手,叫来一个侍卫。“带林姑娘去工地的营房,给她安排一间屋子。”

      侍卫领命,带着林晚走了。林晚跟在侍卫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吕不韦还站在那里,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从那天起,林晚就在工地上住了下来。她每天早上去工地,看工人挖渠、砌石、筑坝。下午回营房,画图纸、算账、写报告。她忙得脚不沾地,忙得忘了时间,忙得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吕不韦偶尔会来工地,看看进度,问问情况。每次来,都会找她说话。问她懂不懂这个,会不会那个。她一一回答,从从容容。

      吕不韦对她很满意。说她是个人才,难得的人才。他让人给她加薪,送她衣服,送她吃的,还送了她一个丫鬟。林晚没有推辞,都收下了。她知道,她不能推。推了,就显得不亲近。不亲近,他就不会信任她。不信任她,她就找不到凤姨。

      她每天晚上回营房,都会给嬴政写信。写她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写工地的进度,写吕不韦说了什么话,写咸阳的天气。

      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枕边。她不能寄。寄了,就会被人发现。她只能攒着,等有一天,带回去给他看。

      一个月后,水渠出了事。

      那天下午,林晚正在工地查看一段刚砌好的石墙,忽然听见有人喊:“塌了!塌了!”她跑过去,看见一段刚刚建好的渠壁塌了半边,石头滚了一地,几个工人被埋在下面。工头在喊,工人在跑,乱成一团。林晚冲过去,蹲下来,扒开石头。

      石头很重,她的手扒破了,血渗出来,她没有停。她扒开一块,又扒开一块,扒到第三块的时候,看见一只手。手是黑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她抓住那只手,往外拉。拉不动。她又扒开一块石头,终于把那个人拉了出来。

      那个人满脸是血,眼睛闭着,呼吸很弱。林晚翻了翻他的眼皮,搭上他的腕脉。脉象细弱,时有时无。她掏出银针,在他头上、胸口扎了几针。那个人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睁开了眼。

      林晚说:“别动。躺着。”她站起来,继续扒石头。

      有人从后面拉她。她回头,看见吕不韦站在那里。

      “林姑娘,你让开,让他们来。”

      林晚说:“来不及了。下面还有人。”

      她转身,继续扒。吕不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也蹲下来,和她一起扒。侍卫们愣住了,也跟过来帮忙。

      扒了很久,把所有人都挖出来了。三个人,两个活着,一个死了。林晚坐在地上,浑身是泥,手上全是血。她看着那个死了的人,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吕不韦面前。

      “相邦,渠壁塌了,是因为地基没打牢。打地基的人偷工减料,用少了石灰。”

      吕不韦的脸沉了下来。他叫来工头,问:“谁负责打地基?”

      工头低着头,说:“是……是王监工。”

      “王监工呢?”

      “不……不知道。从出事就不见了。”

      吕不韦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他说:“给我找。找着了,带来见我。”

      侍卫们领命去了。吕不韦转过身,看着林晚。“林姑娘,你说,该怎么办?”

      林晚说:“把这段渠壁拆了,重新打地基。地基打牢了,再砌墙。”

      吕不韦问:“要多久?”

      林晚说:“十天。”

      吕不韦说:“好。我给你十天。”

      从那天起,林晚就住在工地了。她白天盯着工人挖地基、夯土、浇石灰,晚上画图纸、算账、写报告。她不敢睡,怕一睡就出问题。她盯着每一个细节,盯着每一铲土,每一块石头。十天,她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

      十天后,那段渠壁重新砌好了。比原来更结实,更牢固。吕不韦来看,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他点了点头,看着林晚,说:“林姑娘,你是个能干的人。”

      林晚说:“谢谢相邦。”

      吕不韦从袖中掏出一个布袋,递给她。“赏你的。”

      林晚接过布袋,没有打开。她知道里面是钱。可她不想要。她想要的是凤姨的消息。

      “相邦,”她说,“您帮我找到我师父了吗?”

      吕不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找到了。”

      林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在哪儿?”

      吕不韦说:“在王宫。”

      林晚愣住了。“王宫?”

      吕不韦说:“对。她在王宫。给王后看病。”

      林晚的手攥紧了。凤姨在王宫。她离她这么近,可她进不去。王宫不是谁都能进的。

      “相邦,”她说,“我能去看看她吗?”

      吕不韦说:“能。不过不是现在。等她看完病,出来,你再去看。”

      林晚说:“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吕不韦说:“不知道。王后的病,不好治。她可能还要在王宫待一段时间。”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说:“相邦,我想进宫。”

      吕不韦看着她,问:“进宫做什么?”

      林晚说:“去看我师父。”

      吕不韦说:“进宫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得有王上的许可。”

      林晚说:“您能帮我拿到吗?”

      吕不韦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他说:“林姑娘,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求我?”

      林晚说:“知道。”

      吕不韦说:“求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林晚说:“我知道。您要我做什么?”

      吕不韦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凉的东西。他说:“林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事。你先帮我修好水渠。修好了,我帮你进宫。”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吕不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林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看了很久。风从河边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她不知道的是,吕不韦走出工地的时候,对身边的侍卫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声音很轻,可侍卫听见了。

      “去查查,林晚到底是什么人。”

      侍卫领命去了。

      那天晚上,林晚回到营房,坐在窗前。窗外是咸阳的夜色,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伤还没好,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硬硬的,像是第二层皮肤。她摸了摸那些痂,想起嬴政,想起赵姬,想起凤姨。

      她不知道凤姨还认不认识她。她不知道凤姨有没有想她。她不知道凤姨是不是还在等她。她只知道,她必须进宫。必须见到凤姨。必须把凤姨从王宫里救出来。

      她拿起炭笔,铺开竹简,开始写信。她写给嬴政,告诉他,她找到凤姨了。凤姨在王宫,给王后看病。她很快就能见到她了。让他不要担心。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塞进怀里。她不能寄。她只能等着,等着有一天,带回去给他看。

      她放下炭笔,吹熄油灯,躺到榻上,闭上眼。她睡不着。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听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凉的像一块冰。她把额头抵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凤姨说过的话。凤姨说,丫头,这条路很长。长到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可只要你一直走,总会到的。她不知道能不能到。可她得走。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她睁开眼,看着那面墙。墙上有裂缝,一条一条的,像是干涸的河床。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条裂缝。裂缝很深,很窄,像是一张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她缩回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被子很薄,盖了跟没盖一样,冷风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她没有缩,也没有抖,只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是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她闭上眼,不再想了。想也没有用。她只是一只蚂蚁,在这座巨大的城里爬着。可她不是普通的蚂蚁。她是一只有目标的蚂蚁。她要去王宫,要见到凤姨,要把凤姨救出来。她不管王宫有多高,墙有多厚,门有多严。她都要进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王宫的门口,门很高,很大,像一张张开的嘴。她推开门,走进去。宫里很暗,很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哒,哒,哒。她走了很久,走进一间屋子。屋子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她熟悉的深衣,头发花白,脊背挺得很直。她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

      是凤姨。

      凤姨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欣慰,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她。

      “林晚,你来了。”

      林晚跪下来,叫了一声:“凤姨。”

      凤姨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可那凉意里有暖,暖暖的,从头顶往心里渗。

      “林晚,你瘦了。”

      林晚的眼泪掉下来了。“凤姨,我来接你回家。”

      凤姨摇了摇头,说:“我不能走。王后的病还没好。我走了,她就活不成了。”

      林晚说:“凤姨,您不能死在这里。”

      凤姨笑了,说:“我不会死。我还要看着你长大呢。”

      林晚说:“凤姨,我已经长大了。”

      凤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是,你长大了。”

      她伸出手,把林晚拉起来,抱在怀里。凤姨的怀里很暖,暖得像冬天里的火炉。林晚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听着她的呼吸,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药香,柴火味,还有那种独属于她的小院的味道。她闭上眼,不想再睁开了。

      可她不得不睁开。

      梦醒了。天亮了。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上。她躺在榻上,看着那根光线,看了很久。光线在动,慢慢地,从这边移到那边。她坐起来,穿上鞋,走到窗前,推开窗。

      咸阳的早晨很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王宫的屋顶,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拿起包袱,走出营房。

      她要去工地。水渠还没修完。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永远到不了了。

      她走在工地上,走在那些挖渠、砌石、筑坝的人中间。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跟她说话。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来自齐国的女人,一个会修水渠的女人。她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娘。她只是她自己。一个独自走在路上的女人。

      她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很凉,凉得她手心发麻。她握了很久,然后把石头扔进河里。石头落下去,咚的一声,溅起一朵水花,然后沉下去了。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路有多远,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她得走。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她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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