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七十四章 磨刀 ...

  •   那天夜里,林晚没有走。她住在质子府,挤在嬴政的屋里。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榻,嬴政睡在里面,她睡在外面。赵姬睡在隔壁。夜里很静,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在哭。林晚睡不着,翻来覆去。嬴政也没有睡。

      “林姐姐,”他忽然说,“你白天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

      林晚问:“想什么?”

      嬴政说:“想细节。你说我漏了细节。我漏了什么?我漏了斧刃上的缺口,漏了埋人的时候没有盖好土,漏了杀人的时候没有戴手套。还有呢?”

      林晚说:“还有。你杀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的衣服上会有你的血?你的衣服上会有他的血?你换了衣服,可你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了吗?血迹洗得掉吗?”

      嬴政沉默了。

      林晚说:“血迹洗不掉。血迹要用凉水泡,泡一天一夜,再用草木灰搓。搓完了,还不一定洗得掉。最好的办法,是把衣服烧了。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

      嬴政问:“烧了不会被人发现吗?”

      林晚说:“不会。你把灰倒进茅坑里,谁也找不着。”

      嬴政说:“我没有烧。我把衣服洗了,晾在后院。”

      林晚说:“明天烧。烧之前,你看看领口、袖口、腋下,有没有没洗掉的血印。有的话,剪掉再烧。剪下来的布头,也要烧。”

      嬴政说:“好。”

      林晚说:“还有。你杀他的时候,用的斧头。斧头你洗了,可你洗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

      嬴政想了想,说:“没有。后院没有人。”

      林晚说:“后院没有人,可墙外面有没有人?隔壁有没有人趴在墙头看?巷子里有没有人经过?你洗斧头的时候,水声很大。水声会把人引过来。”

      嬴政说:“我没有想过。”

      林晚说:“所以,下次,你要先看。看清楚了,再动手。看不清楚,就不要动。”

      嬴政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轻轻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说了一句话。“林姐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林晚说:“因为我犯过错。犯了很多错。每一次错,都差点要了我的命。”

      嬴政问:“你怎么活下来的?”

      林晚说:“运气。也有别人帮我。可运气不是每次都有的。别人也不是每次都帮你的。所以,你得靠自己。靠自己的脑子,靠自己的手。靠你自己想清楚,每一步该怎么走,每一个细节该怎么处理。”

      嬴政说:“我记住了。”

      林晚说:“睡觉吧。明天还要劈柴。”

      嬴政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嬴政起来,先去后院,把那件旧衣服从晾衣绳上取下来,仔细看了看领口、袖口、腋下。腋下有一点淡淡的红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剪刀,把那块布剪下来,又把衣服剪成碎片,拿到灶膛里,一把火烧了。灰烬倒进茅坑,冲走了。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的井边,打了一桶水,把斧头重新洗了一遍。洗完了,对着光看,刃口上的缺口还在。他想了想,拿起磨刀石,开始磨。磨了很久,磨到缺口磨平了,刃口磨利了。他试了试,手指轻轻一碰,就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没有擦,看着那滴血,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斧头靠在墙上,走进屋里。

      赵姬已经起来了,坐在榻上,靠着墙。看见他进来,她笑了。“政儿,你今天怎么不劈柴?”

      嬴政说:“先磨刀。刀不快,劈柴费劲。”

      赵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嬴政走到灶间,端了一碗粥,走到赵姬面前,递给她。“娘,您喝粥。”

      赵姬接过碗,喝了一口,又递给他。“你喝。”

      嬴政摇了摇头。“我喝过了。”

      赵姬看着他,知道他在说谎。她没有戳穿,只是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喝。

      嬴政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喝,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屋,拿起斧头,开始劈柴。

      林晚起来的时候,嬴政已经劈了一堆柴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劈柴的动作,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斧头砍下去,柴劈开了,飞出去,砸在墙上。他捡起来,继续劈。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嬴政,你今天磨斧头了?”

      嬴政说:“磨了。把缺口磨平了。”

      林晚拿起斧头,看了看刃口。刃口很利,能照见人影。她点了点头,说:“磨得好。可你知道,为什么要磨平缺口吗?”
      嬴政说:“不让别人看出来。”

      林晚说:“不只是不让别人看出来。还有,刃口有缺口,劈柴的时候容易卡住。卡住了,你就要用力拔。用力拔的时候,声音很大,会把人引过来。磨平了,劈柴就顺了。顺了,声音就小了。声音小了,就没人听见了。”

      嬴政说:“我记住了。”

      林晚放下斧头,站起来,走到灶间,给自己盛了一碗粥。粥是凉的,硬邦邦的,像是冻住了。她用勺子搅了搅,勉强喝了几口,然后放下碗,走到院子里。

      “嬴政,”她说,“我今天要出去一趟。”

      嬴政问:“去哪儿?”

      林晚说:“去找一个人。”

      嬴政问:“谁?”

      林晚说:“乐乘。”

      嬴政放下斧头,站起来,看着她。“你找他做什么?”

      林晚说:“借钱。”

      嬴政说:“你欠他的钱还没还完,又要借?”

      林晚说:“你娘的药快吃完了。没钱买。”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屋里,从墙角那个破瓦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走回来,递给她。林晚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铁钱,不多,大概几十个。

      “这是我攒的,”嬴政说,“你先拿着。”

      林晚看着那把铁钱,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嬴政。“嬴政,这钱是你劈柴攒的。我不能要。”

      嬴政说:“你帮我娘治病,我帮你。你拿着。”

      林晚摇了摇头,把钱放回他手里。“你留着。给你娘买药。我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她把钱塞进他手里,转过身,走出院门。她走在那条长长的巷子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没有回头。

      乐乘住在城东的一间宅子里,不大,很精致,门口种着一棵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林晚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见她,说:“林姑娘,乐先生在等您。”

      林晚跟着老头,穿过前院,走进正厅。乐乘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摆着一壶酒,几个菜。他穿着一件紫色的深衣,头发用玉冠束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见林晚进来,他笑了。“来了?坐。”

      林晚坐下来。乐乘给她倒了一杯酒,推到面前。林晚没有喝。

      “乐先生,我想借点钱。”

      乐乘看着她,问:“借多少?”

      林晚说:“一千个刀币。”

      乐乘笑了。那笑容里有玩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他说:“林晚,你上次借的还没还,这次又要借。你当我是开善堂的?”

      林晚说:“我会还的。”

      乐乘问:“拿什么还?”

      林晚说:“拿工程的钱还。”

      乐乘放下折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工程?齐国的工程已经不让你做了。赵国的工程你又接不到。你拿什么还?”

      林晚说:“我去秦国做。”

      乐乘看着她。“秦国?你去过秦国吗?你在秦国有人吗?你知道秦国的水渠怎么修吗?”

      林晚说:“不知道。可我会学。”

      乐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低低的,像是要压下来。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林晚,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林晚说:“因为我是你的摇钱树。”

      乐乘笑了。“你还记得。可你知不知道,摇钱树不能只摇不养。我一直在养你,你给我摇了多少钱?没有。一个子儿都没有。”
      林晚说:“会有的。”

      乐乘走回来,坐下,从袖中掏出一个布袋,扔在案几上。布袋落在桌上,闷响一声,沉甸甸的。

      “一千个刀币。不用还。”

      林晚看着那个布袋,看了很久,没有拿。

      “乐先生,你想要什么?”

      乐乘看着她,说:“我要你在秦国,帮我做一件事。”

      林晚问:“什么事?”

      乐乘说:“帮我盯着一个人。”

      “谁?”

      “吕不韦。”

      林晚的手攥紧了。吕不韦。那个以“奇货可居”闻名列国的巨贾,那个以一介商贾之身稳坐秦国相邦的权臣。凤姨就在他手里。她一直在找他。可她不敢找。她连赵国都出不去。

      “乐先生,”她说,“你为什么盯他?”

      乐乘说:“因为他是我的对头。他想做天下第一商人。我也是。天下只有一个第一。不是他,就是我。”

      林晚说:“你让我去秦国,就是帮你盯着他?”

      乐乘说:“对。你去秦国,找机会接近他。他在修水渠,需要懂技术的人。你正好。你帮他修水渠,他自然就会信任你。你在他身边,替我看着他。他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都记下来,传给我。”

      林晚沉默了很久。她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吕不韦不是赵括,不是齐国的司寇,不是那些做工程的商人。他是吕不韦。他杀人不眨眼。她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可她不去,她就没钱。没钱,赵姬就活不了。嬴政就活不了。她也活不了。

      “好,”她说,“我去。”

      乐乘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凉的东西。他说:“林晚,你不会后悔的。”

      林晚拿起案几上的布袋,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乐先生,有一句话,我想问你。”

      “问。”

      “你帮我,到底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我?”

      乐乘没有回答。

      林晚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在街道上,走得很快。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上。她没有打伞,也没有躲,就那么走着。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

      她太累了。累得连站都站不住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她倒下了,赵姬怎么办?嬴政怎么办?凤姨怎么办?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她不能倒下。

      她撑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走到质子府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很静,那棵枯死的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墙角堆着一堆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斧头靠在墙上,刃口磨得发亮。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屋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嬴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斧头。他看见林晚,愣了一下。

      “林姐姐,你回来了。”

      林晚走进屋里,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放在案上。嬴政看着那个布袋,问:“这是什么?”

      林晚说:“钱。一千个刀币。”

      嬴政愣住了。“你借到了?”

      林晚点了点头。

      嬴政走过去,打开布袋,看着里面那些锃亮的刀币,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晚,问:“林姐姐,你用什么还?”
      林晚说:“用我的命。”

      嬴政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林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火,又像是水。他说:“林姐姐,你不能去。”

      林晚说:“我必须去。”

      嬴政说:“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林晚说:“会回来的。”

      嬴政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紧得她手疼。他说:“林姐姐,你别去。我长大了,我会赚钱。我养活你,养活我娘。你别去。”
      林晚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嬴政,等你长大了,还要很多年。你娘等不了那么久。我也等不了。我必须去。”

      嬴政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眼泪流着。他说:“林姐姐,你骗我。你每次都说会回来,可你每次走了,都不回来。这次你走了,一定不会回来了。”

      林晚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说:“会回来的。我答应你。”

      嬴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到墙角,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蹲着,抖着。

      林晚站起来,走到赵姬的屋里。赵姬醒着,靠在墙上,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林晚,笑了。

      “林大夫,您回来了。”

      林晚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

      “赵姬,”林晚说,“我要走了。”

      赵姬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她看着林晚,问:“去哪儿?”

      林晚说:“秦国。”

      赵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秦国很远。”

      林晚说:“我知道。”

      赵姬说:“你会回来的,是吧?”

      林晚说:“会的。”

      赵姬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她说:“林大夫,您是个好人。好人会活很久的。”

      林晚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出屋,走到院子里。嬴政还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她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嬴政,我走了。”
      嬴政没有动。

      林晚站起来,转过身,走出院门。走在那条长长的巷子里,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嬴政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巷子里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中。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拿起那把斧头,走到院子里,蹲下来,开始劈柴。

      斧头砍下去,柴劈开了,飞出去,砸在墙上。他捡起来,继续劈。劈着劈着,手不疼了,心不疼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些柴,那些木屑,那些飞溅的碎渣。

      他劈了一整夜。劈到天亮,劈到赵姬喊他。“政儿,别劈了,吃饭了。”

      他站起来,把斧头靠在墙上,走进屋里。桌上摆着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菜,一碗菜汤。他坐下来,端起碗,吃了起来。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像是在数着什么。数到第一百粒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饭。

      “娘,”他说,“林姐姐走了。”

      赵姬说:“我知道。”

      嬴政说:“她不会回来了。”

      赵姬看着他,说:“会的。她答应过你的。”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硬硬的,像是一层壳。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娘,我不信她。可我愿意等。”

      赵姬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硬,扎手,像他的性子。

      嬴政吃完早饭,走到院子里,拿起斧头,继续劈柴。他劈着劈着,忽然停下来,看着那把斧头。斧头的刃口很利,能照见人影。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斧头,走进屋里,从墙角那个破瓦罐里掏出那把小刀。那是林晚留给他的,很小,很薄,刀刃只有三寸长。

      他握着小刀,走到后院,蹲下来,在地上划拉。他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秦”。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了,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用小刀把那个字刻在地上,刻得很深,很深,像是要刻进石头里。

      他站起来,把那把小刀塞进怀里,走到前院,拿起斧头,继续劈柴。劈着劈着,他忽然不劈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硬硬的,像是一层壳。他攥紧拳头,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林姐姐,”他轻轻地说,“我会等你回来的。”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小树。那棵小树在等一阵风。那阵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可它会来的。它一定会来的。

      他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陪产中,更新随机,请见谅! 随榜更新,无榜尽量隔日更,雷加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