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有劫》归来去

20、过去了 又是因为什

　　越过梁昭的肩头，嘉荣看着远处一片灰白尖锐的林稍，寒风里头他的怀抱太凉，冻得嘉荣浑身一凛。
　　她回过神推了推梁昭的手臂，“怎么了？”

　　梁昭没什么反应，他自顾地抖着手去触嘉荣的头发，她不爱束发髻，也不戴珠釵，白玉般的面庞衬得那头发黑亮亮的。

　　他将嘉荣左脸颊的鬓发勾在她耳后，细细看着那一条泛白的疤痕。
　　他神色有些迟疑，眼神也复杂，几番欲言又止后只以食指指腹描摹了一遍其间狰狞的走势，轻声问她：“那么疼，怎么忍受过来的呢？”。

　　嘉荣愣了愣，她不想谈论这些，下意识摁住了他的手，招呼来远处立着的侍卫，“快把殿下扶进屋，他冻糊涂了。”

　　梁昭向来是端着的人，他们这的王公贵族多少都有点这样的毛病。不喜外露情绪，他们之间的事对错与否好似也并不重要。这种人在生死面前都是很淡的，这会儿突然胡言乱语甚至有些疯癫，嘉荣猜他一定是受了很大的刺激。

　　跟着进屋后，她让伺候在一旁的青姝给梁昭沏了一盏热茶。
　　室内一片诡异的寂静，她把热茶捧到梁昭手边，“来，喝点热的，暖一暖。”
　　嘉荣淡淡道：“眼看着外面风雪正大，殿下这状态怕是没法回正殿。”她指了指内间对下人们说，“扶他进去躺着吧，等身子暖了再走。”

　　梁昭知道后半句是说给他听的，他有些受宠若惊，听话地点了点头，压着身体里乱窜的邪气，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嘉荣依旧面无表情，“你先住着，过两日我就会离开行宫，不用再为我留着这屋子。”
　　言下之意不过是，这是他的地方，让他不要多想。

　　药劲儿这个时候过了，梁昭撑着发软的身体坐在榻上。
　　他抬了抬手想去拉嘉荣，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这屋子她曾住过，他恍惚觉得，室内还萦绕着独属于她的气息，念及此他莫名地平静了下来，“那药，梁侑给你用的那药，我刚刚误食了一些。”

　　嘉荣恍然道：“那东西成瘾性极高，殿下莫要再碰了。”

　　“你呢？”
　　其实他猜到了，从他在嘉荣营帐碰到九暗那次，他就猜了。
　　那么痛苦，怎么可能戒得了。

　　嘉荣有些麻木，她垂着眼睛，想了想说：“我的情况没有殿下想的那么严重。”
　　其实也不是不能忍，每每晕倒后醒来就好了，只是晕倒前的事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殿下好好歇着，身上的湿衣服记得换了。等身子暖些了让青姝送件斗篷来，穿好了再走。”嘉荣走了一小步，又停住回头对他说：“你以后不要来找我，我不想被打扰。”

　　“嘉荣......”
　　梁昭颤抖着嘴唇，一直唤她的名字。

　　门被合上的瞬间，一天一地的风雪被隔绝在屋外，嘉荣的声音也变得含混，只是他听得那么清晰，她说：“都过去了。”

　　梁昭仰着头，他眼睑潮湿，心里绞痛着。
　　又是因为什么而过去的呢？

　　*

　　嘉荣扯了扯身上的斗篷，刚到了出行宫最近的南门，把守的人已经匆匆走过来，接过她的令牌反复看了看，最后恭敬地行礼道：“慕先生，马车已经侯在外头，需要属下放进来吗？”

　　“不用。”她摆了摆手，又对身后跟着的侍卫说：“你们在这等着，我出去办点事儿，很快就回来。”

　　几人很是为难，齐齐跪下，“慕先生，殿下若是问起来，属下不好交代。”

　　嘉荣记得以前这些人待自己不是这样的，他们在自己面前从来不会害怕说错话或做错什么而受罚。
　　现在这样畏惧，太陌生了。

　　嘉荣转头，长发被风荡起，她下意识抬头拢了拢，那模样看着有些木讷与迷茫，“我已经给殿下交代过了，他能理解，不会因此为难你们。”
　　随后她便抬腿登上马车，对羁仆说：“先去武侯街。”

　　半道风大，轿帘被吹得猎猎作响，她靠在轿厢，昏昏沉沉地敛着眼皮。

　　*

　　倚云带了几个婢女在积了雪的院子里玩，鞋袜陷进雪里她也不在意，捧着雪往身旁青律的脸上糊。
　　青律不敢还手，头发，衣服上都沾上雪块。
　　倚云很开心，不停地往青律身上拨雪，她笑弯了腰，“青律，你别躲，你也这样来弄我，我们比试一番。”
　　她见青律站着不动也不恼，自顾蹲下来抓了一把碎雪往空中撒，“这真好玩，我以前待的地方可没有四季变化。”
　　“不对。”她皱眉想了想，“也许有，不过我没在意。”

　　青律垂着头不敢接话，她这个主子总爱说奇怪的话，妄加揣测是要掉脑袋的，她没这个胆子。

　　倚云原本还想再玩一会儿，抬头间见到走过来的肖赫允，她顿时失落了几分，不用想都知道他要数落自己了。

　　果然，肖赫允径直将她拉了起来，语气带些责备与无奈，“怎么这么贪玩？凉着了怎么办？”他把倚云抱起来，“你看你，鞋袜都湿了。”

　　“哦，这不是无聊么，你不让我看画本子，我总得找点乐子呀。”

　　肖赫允停下脚步，垂头盯着她咕噜咕噜转着的懵懂双眼，“不是不让你看，你自己说你看的是什么？三天没管你，你就自己惹上了那些个俗气的污秽之物。”

　　“肖赫允，你不要胡说八道。”

　　“好。”

　　倚云奇怪地看着他，“你要干嘛？”

　　“今儿时间多，我们来试试你那画本上的新招式。”

　　“你不要脸。”

　　肖赫允笑而不语，轻轻把倚云放在榻上，用褥被将她裹了裹，蹲下来去脱她的鞋袜。
　　倚云上半身往后仰着，双手撑在两侧，看着他接过盥盆，捧着她的双脚放进热水里。
　　她说：“屋内地龙烧的旺，其实我不冷。”

　　肖赫允捏着她的脚揉了揉，轻声说：“嫂嫂不知道，我以前在北方征战时，碰上深冬大雪封山，有些将士到了后边，受不了被冻出了幻觉反而会觉得热。”
　　他挑了挑下颌，若有所思地看着倚云，“所以，人的感觉也未必是真的。”

　　倚云似懂非懂地点头，见肖赫允那严肃模样，忽然玩心大起，抬起一只湿漉漉的脚丫重重地蹬在他的肩上。
　　肖赫允怕她坐不稳，下意识去扶她的腿，反被带起来的水珠贱了一脸。

　　倚云“咯咯”地笑了两声，怕他生气便咬住了下唇把剩下的笑声吞了回去。她悄悄抬眼，窥到肖赫允狼狈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便伏倒在榻间放肆地大笑起来。

　　肖赫允无奈地叹气，他招手让婢女递了帕子过来，认认真真地替倚云擦干了脚上的水渍。
　　肖赫允将她笑得颤抖的身子抱起来，重新理了理褥被，把她的双脚也一起塞了进去。

　　他伸手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摊开了羊皮卷制的地图。
　　“云儿你看，这几处地方都让我占领了，前些时候已经安排人去看过，到时都拿来给你建庙宇如何？”

　　“真的？”倚云惊喜地接过地图，“怎么多了两处？”

　　“正是要给你说这事，八百里加急，洛县送来的捷报，我们的人刚到他们就开城门投了，几乎没费任何力气就多拿了两座城池。”他摸了摸倚云的脸，“你一个人在家这么乖，心里还念着我的暗卫，当然要奖励你。”

　　倚云抿着唇假意地笑了一下，“倒也用不着。”

　　“怎么，你不喜欢？若是不喜...”

　　“喜欢，喜欢。”倚云搂着他的脖子，在心里嘀咕，做这么多不如送她回南梁实在。
　　像是想到什么，倚云又问：“肖赫允，你想当皇帝吗？我让你当皇帝好不好？”
　　扶持谁当皇帝或许都一样，只要听她的话不就行了，勤政爱民的皇帝很难当吗？

　　肖赫允来了兴趣，挑眉看着她问：“哦，你怎么让我当？”

　　“我姐姐厉害啊！”

　　“那云儿呢？”他抬手抚着倚云乱了的头发，“云儿不厉害吗？”

　　“我也厉害。”

　　肖赫允轻笑一声，扣住了倚云的后脑，奖励似的埋头亲她。

　　倚云推了推他的肩，“肖赫允，你把我姐姐接过来好不好？”

　　“想一出是一出，这回又打了什么鬼主意？”

　　“没什么，就是想她了。”

　　肖赫允拉着她乱窜的手，认真道：“既如此，我把她接过来陪你就是了。”

　　其实这不难，倚云这个姐姐他派人去打听过，是个没有安身之处的死囚。大约是横亘在梁家那叔侄之间，做过人质，吃过苦，有些胆量但也翻不出什么天来。
　　接过来，无伤大雅。

　　倚云高兴地把头埋在他的脖颈，圈住他说道：“肖赫允你真好，你想不想做皇帝？”
　　她又问了一遍，似乎是对这个事颇有执拗。

　　他现在不肯称帝，是想要扩一扩东齐的版图，当了皇帝再出征，要顾及的多了，反而畏手畏脚。
　　现在各国都乱，说不准哪天就亡国了，太早站出来，不是好事。
　　这些梁昭懂，他也懂，想来没有哪个身处权力旋涡的人不清楚这背后的道理。
　　只有这对姐妹，太天真了。

　　肖赫允低头认真看着倚云的眼睛，他勾唇笑了笑，抬手捏她滑嫩白皙的小脸，“云儿，你怎么这么傻？”

　　倚云忿忿：“我不傻。”

　　他把人抱在腿上，依着她说：“云儿，你心思简单的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倚云想，是啊，她是仙啊，差点忘了，她可是神仙。
　　溪边一族，就她成了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