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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杀了她 在神的世界 ...


  •   梁昭木着脸行至宫道上,出了鸣鸾殿的长廊,大雪簌簌落在他的肩头,身后侍卫赶忙撑开纸伞举过他的头顶。
      他停住脚步,呆愣愣看着道旁被雪压弯的枝叶,顶头一簇树叶泛黄,枝丫有浅色裂痕,在暴雪里摇摇欲坠。

      他兀自笑一笑,往前走了两步,身后婢女忽然冲出来跪在了他的面前,“殿下,王妃在明德殿。”

      梁昭回过神,才知自己走错了方向,他斥责道:“这些乱糟糟的东西,现在不收是等着孤来替你们收拾吗?”

      鸣鸾殿外头的植物,下人们一直费心养着,有什么不好看的也要及时铲除了换新的。只是这些天雪太大,覆雪压在枝头,一时疏忽没看出什么问题,他们也没有当心。

      一众人黑压压跪了一片,梁昭背对着他们,片刻后放缓了语气,“行了,派几个人过来把积雪打扫干净。”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跪着的婢女,“你是王妃的陪嫁丫头?”

      “是奴婢。”

      “倒是个忠心的,起来带路。”

      “是。”

      入了大殿,梁昭将大氅脱下丢给身后的随从,迈了步子一个人进了殿内。

      张瑾萱听到动静,已经穿好了衣服,走出来给他行了礼。

      梁昭说:“你晕倒了?”

      张瑾萱受宠若惊,低声解释道:“多谢殿下关心,今日没吃东西,先前和阿萝蹲在雪地里玩了一会儿,站起来时没缓过来,现在已经好多了。”

      梁昭垂着眼,“岳父前些日子命人送来了信件,他在京州过的艰难,想求孤的庇佑。”

      张瑾萱脸色煞白,砰的一声跪下去,“殿下,殿下...”

      “孤说过,会保你的家族荣华富贵。”梁昭叹了口气,“孤好不容易把她追回来,你不要再去激怒她了。”

      张瑾萱埋头啜泣道:“我没有,殿下,那日过后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她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许是,许是当初在牢狱里被狱卒伤到的。”

      梁昭轻笑,“孤调查过了,那日你去过地牢,走之前还找太医拿过一些药,那些药最后用到了谁的身上?需要孤把人带过来,和你当面对质吗?”

      张瑾萱知道自己瞒不住这些事,她很久之前就有预感,梁昭早已得知真相,他把她的一言一行都看在眼里。
      曾经他的纵容带着什么样的目的,她到现在也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她是清楚的,那不是因为爱。
      梁昭对她,没有感情。

      可她醒悟的太晚,那个时候只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以太子妃的名义处理掉他身边的任何一个女人。
      张瑾萱恨自己竟从未想过,为什么梁昭要藏着那个女人,为什么要被幽王要挟着一步一步退到南梁。
      他不是不想当皇帝,也许,也许他是怕那时称帝,第一个献祭的就是慕嘉荣。

      张瑾萱往前挪动了半步,她跪在地上,想求梁昭饶了自己。

      梁昭看着伏在面前的女人,她身形消瘦,浑身抖成筛糠,那样惧怕他。
      她这副样子,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再问,他已经清楚了嘉荣会经历些什么。

      只是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梁昭茫然地四下看了看,想起了那日的场景。

      他那时还小,住在皇宫,在太傅那里过完功课后照常去寻母妃用晚膳。
      那天整个宫殿都没有人,他却没有当回事,急冲冲跑进去便看到一个戴面具着黑袍的男人,那个人掐着他母妃的脖子。

      梁昭吓得惊呼一声,“母妃。”
      他冲过去想要抓住那人的手腕,却被轻松甩开。梁昭趴在地上,忍着疼痛问道:“你是谁,你松开我母妃,擅闯后宫是死罪,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人已经拧断了刘贵妃的脖子。

      沧溟侧头打量着他,瞬息之间移至他面前,变换出一面铜镜丢到他的面前,“梁昭,捡起来。”

      梁昭抖着手拿起那枚铜镜,突然自镜中发出一阵强烈的白光,他被刺激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镜面已经变换出不同的场景。
      那些模糊的,分不出时间的画面一幕幕浮现。
      张瑾萱倒在自己面前时,闹市里穿梭的人群;他自战马上摔下来倒地不起时,蠕动嘴唇想要唤的人名;满宫红烛隐隐,他在大片大片的红色帐幔中捏着那枚琉璃白玉小盏,仰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时,似乎落了泪...

      最后一幕,就是现在这般。
      瘦弱的,病态又绝望的女子,在他面前磕头,就是这样。
      她抬起头,他终于看清镜中女子的面貌,张瑾萱泪眼模糊地望着他:“夫君,放我走吧,我不想死。”

      梁昭猛然后退,他撑着身旁的桌面,无意识地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那一天,沧溟问他想不想要报仇?
      沧溟要他像杀掉母妃那样,杀掉自己爱的女人。

      “我会先杀了你。”少年的他爬起来去拿书架上的瓷瓶,东西还没扔出去,沧溟抬眼间他已经被一股强烈的气息弹开。
      沧溟笑道:“做了凡人,你也不过如此,真是愚蠢又自大。行了,别白费力气了,待到你勘破情劫之时,我自然会灰飞烟灭。”

      梁昭撞倒了书架,半个身子被压在了一堆书里头。
      那时他虽年幼,也没信过鬼神,却还是以最快的时间分析出利弊,抓住了话里的重点问出口道:“我,我怎么确定谁是我的情劫?”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梁昭不敢再想,他转身推开门,仓惶地走了出去。

      少时他问道:“如果我杀错了人,该怎么办?”

      沧溟说:“在神的世界里,没有对错。”

      ...

      门口候着的下人没来得及给梁昭披上大氅,他已经走进了风雪里头。
      冷风灌入衣领,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他脚步虚浮,靴子陷进厚厚的雪地里。

      一个黑影从侧方猛然撞过来,两人险些滚作一团。那黑影急忙伸手扶住他,单膝跪下,浑身是雪,帽檐上结了一层白霜,声音发颤:“殿下,可算找着您了。”

      梁昭认出他是自己宫里负责送密函的侍卫,见对方面色冻得青紫,嘴唇开裂,怀里还抱着镶嵌了金丝纹路的木匣,他盯着那木匣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侍卫哆嗦着将东西递上,压低声音道:“殿下,此物是京州送过来的。”
      顶着风雪,八百里加急,应该是十分贵重的东西。

      梁昭稳了稳心神,打开木匣,里头是裹成糖果样的小方块,最边上附了一封信。
      他顿了一顿才去拿那封信纸,蜜油在干冷环境下凝固久了,挑开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如他所料,东西是梁侑送的,也是意料之中的,开篇有半数都在骂他无用。

      母妃因他而死,嘉荣也因为他,嘉荣...
      梁侑怎么可能信守诺言,轻易放过她,这些他想过,可没有想到那样残忍,是他亲手把她推出去的。
      毒药。
      活不过五年。
      嘉荣在南梁这么长的日子,每次犯病如何熬过去...

      梁昭慌乱地去剥木匣里裹着的小方块,拆开潢纸,一股混杂着药材的强烈气味冲进他的鼻腔。
      一瞬间的失神过后,他将药放进口中含住。那味道细品下来,有类似甘草的甜香,但掺杂着陈腐的木质味和淡淡的咸苦感,类似焦糖混合着枯草。
      他知道是毒药,可总要尝过才能放心给嘉荣用。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扭曲起来,一阵接一阵的强烈眩晕感让他头疼欲裂,又接连泛起恶心。
      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蔓延在口中,突然的疼痛感才换回他一点知觉,而后瞬间清醒过来把药吐了出去,对侍卫说:“先送去太医署,看看都是些什么成分。”

      药劲儿太大,梁昭的大脑和身体在短时间内就进入了剧烈的兴奋当中,没有痛感,也不觉得冷。
      本就昏朦的大雪天里,他什么都无法看清,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

      天色将暮,檐角的冰棱泛着冷光,嘉荣拢了拢身上的鹤氅,出去着急没拿汤婆子,她的手冻得有些发僵。

      远处来了几个宫人,拿着木锨往她这边走来,她起身问道:“雪这么大,怎么还在外面?”

      下人们行了礼,“奴婢来清理积雪。”

      “不必了,先回去歇着,等雪小一些再出来收拾。”

      “殿下说...”为首的婢女犹豫着想要解释,再抬头时已经见梁昭立在嘉荣身后,他低眉垂首朝这边疾疾靠近。

      一众下人跟着她齐齐跪下,唤了一声,“殿下。”

      嘉荣头皮一凛,顺着她们磕头的方向侧身回头。
      昏沉的暮色微光里,梁昭锦衣袍角轻轻扬起,他的肩头与发顶落满了雪,压着他湿湿的肩头,似乎很沉。

      他挥一挥手,下人们识趣地退下了。

      梁昭放缓了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嘉荣靠近,像是再也坚持不住,梁昭“砰”的一声跪倒在嘉荣面前。
      嘉荣伸手想要扶住她,反被带倒半跪在雪地里头。

      梁昭垂着头,他徐徐抬手摸了摸嘉荣的脸,他的手太冰了,冻得嘉荣瑟缩了一下。

      嘉荣疑惑地看着他,“殿下,快回屋吧。你的身子都凉透了。”

      梁昭没有知觉,他定静又消沉地看着嘉荣,“嘉荣,我不会让你死的。”

      “嘉荣,我不会让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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