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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她该死 除了向他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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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烧出的烈光摇曳映照在层层红幔上,蜡泪顺着银质烛台淋漓漫下。金鼎中燃着香料,轻烟自兽头荡出,春烟暗渡。
曲武不敢扰了主子洞房花烛夜的兴致,没有吩咐又不敢贸然退下,他忐忑立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梁昭在这红光漫天中回过神来,他四下看一看,神色平静地对张瑾萱说:“萱儿,孤有要事需连夜赶去南梁,你在京州好好修养身体。”
前些时候她病了,医官说是因为她去地牢见嘉荣时被过了病气。之后缠绵病榻数月,梁昭派人送来了不少的补品。
如此动荡的局势之下,他娶了她,予她那样的关心爱护,张瑾萱知道,自己没有理由生气埋怨。
少女的期许和开心渐渐淡下去,最后她只乖巧地点头,说:“好,夫君。”
“夫君”二字由她怯生生地说出来,她悄悄抬头看梁昭,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点回应,然而只看到他萧条清寂的背影消失在房门拐角处。
*
自上次一别,嘉荣许多日未见到梁侑,她原本以为梁侑那边会等不及再度找她索要兵符,没想到他竟然一丁点儿的不迫切也没有表露出来,似乎早把这事给忘了。
好在他把看守粱晖阁的侍卫全部撤去了,夜间九暗潜入时倒是没费什么劲儿。
猜到九暗已经探查到翠珠姐姐的下落,嘉荣等不及把他扶起来,赶忙问道:“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九暗任由她拉住自己的手臂起身,点头答道:“找到了,人被关在刘姨娘外面的庄子上。大概觉得翠珠死后她没有了利用价值,现在已经没有人再过去送饭。”
“那她岂不是已经饿了好多天了?”嘉荣坐下来,掰着指头数了一下,“算上我昏迷的日子,得有五六天了,她受得住吗?”
“慕先生放心,我昨夜偷偷送了一些吃的过去,她还活着,只是腿上的伤有些严重。”
九暗不好说自己看到的情形,那女子蜷缩在草垛里,浑身只裹着一件破烂布匹。许是被打怕了,见到他时又惊又惧,想要与他拉开些距离,但下肢瘫痪已久,并不能挪动半分。
九暗淡淡看了一眼她的患处便移开目光,坦然注视着她肮脏的脸颊,蹲下来将吃食递过去,她一双黯淡的眼睛才有一点光亮,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是谁?”
九暗说:“这你不需要知道,我奉命来救你,而你一定要坚持到我主子来接你。”
周遭肮脏潮湿,没有人照顾和清理身体,她的大腿处应当已有腐烂迹象。
她刻意遮掩以致九暗没有看清,但从气味上的判断来说不会有错。
这场景嘉荣是见不得的,若是她在,必心生恻隐,鬼使神差地九暗又问:“请问我要如何称呼姑娘?”
“云,云素。”
她的唇颤一颤,唇齿碰撞,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九暗没什么反应,毕竟问她的名字也并非好奇,他微抬下颌示意她赶紧吃一点东西。
云素才木讷地拿起面饼重重咬了一口,她差一点就死了,此时心跳如雷却不是因为劫后余生。
见她狼吞虎咽的模样,九暗怕她噎着,就将装羊奶的陶罐打开放到她的身边。
“你慢点吃,饿太久不要吃太多,我身边没水,你喝一点奶压一压,但也不要喝太多,身体会受不住。”
这些话令云素呆愣,那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感受。
因为从未体会过,所以她没法用语言描述心中的怪异,只是眼角溢出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往下,画出清晰地痕迹。
她想自己此时又脏又丑,是不配见人的。
九暗对她的情绪变化恍若未觉,想了想又说:“男女有别,我不方便呆太久,你且忍一忍,应该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来接你。”
后来九暗走得急,云素没来得及道谢,但活下去的欲望却是强烈了很多。
嘉荣喝了一盏岩茶定神,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我明日就去找梁侑。”
九暗不赞同:“如今人已经找到,我带人把她接出来就行,慕先生你不用拿兵符去换。”
嘉荣摇头:“没有身份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们只能给钱,未必能时时看着她。九暗,你看这个世道,一女子如何守得住这些东西?”
她喃喃自语,雪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前方,“翠珠想体面地活着,可她不在了,让她姐姐代替她吧,这样我心里的负担能轻一些。”
九暗看着面前眉头紧锁的嘉荣,犹豫了一下又说:“慕先生,有句话我得说。”
嘉荣点头,“你讲。”
“人心复杂,你救了她,她或许会感激,但若是知道翠珠已死,再经人挑拨,未必不会生怨生恨。”
嘉荣垂下眼,“九暗,翠珠确实因我而死。”
九暗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若有所思地对上嘉荣的目光,“你明明知道自己喝的毒药是翠珠端来的,她一直在给刘姨娘递你的消息,这些你都不怪她吗?”
“那些药端过来她并不知道是毒。”
后来知道了又不忍心她犯药瘾难受,便日日喂着她,把这事告诉刘姨娘也不过是希望对方不要再为难她。
嘉荣笑了一下,翠珠不懂,在有些人面前服软,只会让对方更加得寸进尺。如果当时她不把自己被梁侑下药的事告诉刘姨娘,对方或许还会有所顾忌,也不会再有金丝碧玉簪的事。
嘉荣轻声说道:“我自己不也没发现么?她哪里会知道。”
九暗没有答话,转头说起她让自己捡回去的狼崽,说是还没断奶,现在是用羊奶在喂着。
嘉荣说他太奢侈了,那是人都舍不得喝的东西,又问那狼崽起名字没有?
九暗说没有。
她却没有再提要给它起名字的事,只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嘉荣的心沉了沉,有几分低落,心脏处如有针刺般传来细微的疼痛,她想到了梁昭。
取名字这事他很擅长的,禽园里养的每一只鸟兽他都起了名字,那些鸟类有姓有字都独具特色,嘉荣听它们的称呼就能知道其中各有什么特点。
如果是梁昭,如果他在...嘉荣不肯再想下去,她伏在窗框边看院子里的枯树,夜很深了,枝桠树影间只剩秋虫最后的鸣唱。
九暗腾空跃起,立在高墙之上,回头时正对上探身往外看的嘉荣。知道她眼睛不好什么都看不清,这一刻也私心觉得她是在目送自己。
*
第二日嘉荣睡到自然醒,梁侑来时她刚刚起身洗漱好,脸颊边粘着两缕湿头发被随意拨到耳后。她倾身把脸贴在铜镜前认真看了看左眼处的伤痕,浅浅的,不怎么能看清。
梁侑进门便见到这副情景,轻笑一声,“想不到慕先生也会这般在意容貌,不过不打紧,你那疤痕并不明显。”
嘉荣坐着没动,歪着脑袋看屏风处的人,想到那日他一脚蹬在自己肩上的情形,连行礼这事都不乐意在他面前做了。
她神色如常地起身,去端桌面的盥盆,梁侑靠过来摁住她的手腕,问道:“粱晖阁的下人都去哪了,这种事怎么要你亲自来?”
嘉荣挣了一下,见他不肯松手便放下盥盆,轻声解释道:“这些事我自己能做,我也不喜欢别人碰我贴身的东西。”
“那也不是这些贱婢偷懒的理由,不做事本王为何养着她们?”梁侑眉毛一拧,似有生气的兆头,他回身要唤赵生进来,被嘉荣制止住了,她说:“王爷,既然是分配给我的人,这些人怎么安排我都没有权利吗?”
其实是人太多了,一堆下人里有刘姨娘的人,也有王妃派来的人,人多眼杂她不喜欢一直被人盯着。
这些人也乐得清闲,听她说这不用那不用,就也真不上心起来。
梁侑手掌呈微微蜷握的状态,指尖碰到嘉荣手臂传来的温热。
深秋时节的清晨寒气重,她穿的衣服厚了一些,尤记得那一回见她在桂花树下扶着树桠的样子,露出的一截手臂又细又白,和此时的触感倒是对上了。
见梁侑没有反应,嘉荣缓缓叹了口气,拂开梁侑的手,随即一笑,小鹿般懵懂的神情,又如踏惊雀般微微闪过一丝狡黠。
她摊开手掌举在面前,“拿来吧,王爷今日来定是送翠珠姐姐的身契。”
梁侑将东西放在她的掌心,也向她张开手掌,“本王想要的东西呢?”
嘉荣已经转身走到窗边,就着日光看了看上面的字迹与朱印。云素,多好的名字,跟翠珠一起,听着就像是一对。
梁侑被晾在一边,笑意凝在脸上,觉得有些挂不住脸面,迈步走到她身后,语气也生硬冰冷了一些,“赶紧把兵符交出来,你要是敢戏耍本王,本王叫你跟我那好侄儿一起去死。”
他现在生气的样子是令人畏惧的,但嘉荣不是常人,对他连一个眼神都欠奉,自顾坐到一边,端起茶来喝。
嘉荣再次确认了一下云素的身契并没有问题,才轻慢地开口道:“王爷别急,我现在给你了,你也未必信是真的。过两日,我当着青铜门所有将士的面将兵符交给你,你也好辨一辩真伪。”
“对了。”嘉荣放下茶盏,“我身上的毒到底有没有解药,王爷到底是哪里弄来的,什么时候也送一点现成的给我吧,我也想拿它来教训不听话的下人。”
梁侑看着嘉荣湿湿的唇角,莫名其妙地被转移了注意力,顺着她的话说:“此药名贵,不是谁都配用。”
“那什么样的人配呢?”
当然是你这样的人,可你又是什么样的人?
梁侑心中有惑,几十年人生里他一直在放纵享乐,玩弄权术,也遇到过看不透的人,但他往往不会有兴致细究。
操控不了的杀了就是,只是嘉荣呢?
她也该死,可就让她这样死了,不值当。
这回两人都沉默了很久,梁侑说:“你知道的,雁然的药草,稀缺名贵,一般人消耗不起。”
他踱步走近,清了清喉咙接着说:“你要是想要,本王明日派人拿过来一些。”
“王爷不怕我把它复制出来?”
梁侑嗤笑,“你没有这个本事。”
比着原材料制出来又如何,不说每一种药材的份量怎么分配,单粟利的种植就早已被他垄断。
称帝以后雁然国就只能向他朝贡,嘉荣一旦发病,除了向他摇尾乞怜还能有什么办法?
梁侑走时又好心情地劝了嘉荣一句好好养病,嘉荣没应,心想刘姨娘居然这样轻易就把身契交出来,看来确实是畏惧梁侑,她又不懂梁侑哪里值得敬畏的,不过一个下作的小人。
*
云素被带出来,又是几日过后的事了,九暗派人将她安置在京州南边的宅子里,又安排了人过去伺候着。
那天医官在屋里待了几个时辰才处理好她的伤口,剜了大腿处的腐肉,洒上厚厚一层金疮药,包扎时她实在坚持不住,才晕厥过去。
当时九暗在屋外候着,能听到屋内凄厉的惨叫一直未停,说不出原因,他没有把这些告诉嘉荣。
只是嘉荣就如有预感般,总怕云素过得不好,反复催着九暗去确认她是不是安好。
这日九暗再见云素,她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只是尚不能挪动,连坐起来都费力。
确认人已经没事后,九暗没有多说话,他在心里计划着今夜向嘉荣复命。
愣神的间隙,云素撑着虚弱的身体向他道谢,又一次问他是谁?
九暗眉目阴冷,看着她虚弱苍白的脸,“不用谢我,我是替人办事。”
云素垂眸,神色哀戚,“很久没有听到我妹妹翠珠的消息了,她是不是不在了?”
“是她用命换了让我活着对不对?”
“那人觉得有愧于她,所以来解救了我,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