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所为何 你所来,是 ...
-
嘉荣声音含混,说话很慢,一声一声如滚珠落地,随梁侑指尖感受到的脉搏振动的频率一起砸到他胸口处。
梁侑心里发紧,他忽觉惶惑。
慕嘉荣是一个鲜活的女人,而她究竟是怎样的人,有什么需求,到底在固执什么,却不得而知。
梁侑收回手,握了握刚刚掐嘉荣的那只手的手腕,借着透进幔帐的光线仔细看着嘉荣,两人目光交汇间他坦然说道:“解药在我手里,只是你拿什么来换?”
“慕嘉荣,你不真诚,还喜欢自作聪明,你以为你那些事又能骗得了谁?欲盖弥彰只会显得你蠢。”
嘉荣眉头皱着,面带一点懵懂,与梁侑阴沉的脸色全然不同。
她眨眼,一下两下,纤长睫毛投下阴影,眼睛闪闪,好像忽然懂了,便问道:“王爷,你是想要青铜门的兵符?”
梁侑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出来,略带赞许地说:“是。”
嘉荣垂眸,心绪复杂地思索了很久,最终妥协道:“王爷,兵符我可以交出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翠珠有一个姐姐,我想带她一起走。”
“只这?”
“嗯。”
这让梁侑更加意外,这些事他不清楚,但也不值得深究,奴婢的姐姐自然也是奴婢。
他不屑一笑,声音低沉而威严,“不过一个奴婢,你要,拿去就是了,但恕本王不能让你离开。”
嘉荣不解,她以一个极为抗拒的姿势撑着身体靠在床头,两人离得更加远一些,她追问道:“你之前说过可以给我一个新的身份,这不是难事。让我走吧,我其实已经没什么用了。”
“把你留下来是为了不让你难受,你的毒...一时半会儿还解不了。”
梁侑负手看向别处,换了一套说辞道:“保不保你,不过一句话的事,怎么保也得由本王说了算吧。你现在住在王府,就别总想着旧主。几日前梁昭在宫外的私宅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派去搜宫的人偏偏就晚了这一步,真是便宜了他。”
“嘉荣,本王与他之间,胜负已定,他死不过是早晚的事。总归,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今天的决定也算救了自己一命。”
见嘉荣垂首不语,梁侑继续道:“你和他的事,你不肯认我就当没有,以后也莫要让他横在我们之间。”
嘉荣从这些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来,他多少是知道一些她跟梁昭之间的过往才对。
梁昭的书房设在静竹海深处,她进进出出也留了很多东西在那里。
她的画像,黄籍以及学文字看书记的笔录都不是什么要紧的,偏偏那些足够诛九族的书信,也一并放在里头。
若说把柄,除了出门让她不要露脸外,梁昭那些物件是从来不掩饰的。
真要搜起来,真是一屋子的罪证。
烧干净也好,往事成灰,谁也不欠谁的。
嘉荣望着梁侑,勉强能看清他沉郁晦暗的眉目。
她不再过多纠缠,轻声提醒道:“王爷,你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梁侑依旧看着她,细细打量琢磨着她苍白的面孔,“今日太和殿设有乾坤和乐宴,本王可以带上你。他的风光日子也快到头了,现在不看以后怕是不会再有机会。”
“我身子不适,恐怕要辜负王爷好意了。”
嘉荣对梁昭娶谁不太感兴趣,若说有些难受那也确实,但难受也难受过了,她更心疼自己的身体,没什么好见的,徒增烦恼罢了。
梁侑朗声笑道:“那便随你罢。”
随即又不放心地叮嘱,“好好养着,别起来闹腾了。”
语罢,他不紧不慢地掀了幔帐离开,到屏风处时,又停下脚步再回头看了一眼嘉荣在幔帐内的身影。
他没有说的是,梁昭赴圜丘祭天,赦轻罪囚,她倒也并不是非得苟且在幽王府。
梁侑走后不久,嘉荣阖眼再度昏睡过去。在梦中恍惚想起院子里翠珠埋的最后一批桂花酒是时候该挖出来了。
她猛然惊醒过来,下了床往院子里走。
埋酒的地方还摆着铧锹没收,嘉荣顺势捞过开始卖力地铲土。快到底时,她怕把陶罐碰碎,丢了铧锹俯身用手去刨。
陶罐被双手捧出时能感觉到一点地心的余温,嘉荣剥开罐口的黄泥,桂花香味随之溢出。
她就着陶罐仰头喝了一口,味道已经不似上一回那样单薄,十分醇厚的酒香里混了点泥土的味道,也没有新酒的烈性,这和梁昭当初酿出来的口感没什么区别。
如果翠珠还在,她那对未来不算高的期许应该是能够得以实现的。
一罐酒见底,嘉荣醉醺醺地起身去取下一罐,转头的功夫,见到远处枯树旁有一着墨黑色长袍的挺拔身影。
她眯眼认真看过去,依旧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见过你,那时我受了很重的伤。”嘉荣指了指她寝卧的方向,语气却十分肯定,“在那间屋子里。”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谁?梁昭,你是不是梁昭?”
后半句话,嘉荣说的急切,几乎是用吼出来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种话。如果清醒一点,她应该明白,在这个时辰,梁昭不可能出现在自己面前。
况且前些日子,她拿出玉佩让九暗求他与自己再见一面,他不仅不愿意见她,还一把火把跟她有关的一切都烧了个干净。
如今黔驴技穷,两人之间毫无回转的余地,以后怕是往南往北,更不可能再相见。
那人依旧立在那里,袍角随风荡起,引魂幡似的勾着嘉荣靠近。
她是真醉了,摇摇晃晃走过去,又一个踉跄跌在地上。而后撑着爬起来,仰头对上他面具之下的双目。
惊心动魄的一眼,嘉荣不自觉地垂下了头。那如渊似海,深不可测的气息让她无法判断面前站着的是神还是魔。
“你是谁?”
总归不是梁昭,梁昭的气质淡而空,而他,令她感受到心神震荡的强烈压迫与窒息。
而后,这个身影和回忆里那锦重重花树里头她见过的那位仙君再度重合。
那是她冗长而乏味的仙界百年生活里,唯一的一点新鲜和巧合。
嘉荣惊觉,自己发现他的那两次,都是因为他的主动现身。
她问:“你为什么来?你一直在观察我。你如何隐藏的气息?我竟然从未察觉。”
见那人不语,她又落寞一笑,眼睛闪闪,没有一点攻击性,神色也认真,“我醉了不清醒,明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我也活不久了,你不必忌讳我。”
“你爱梁昭吗?”
好奇怪的问题,嘉荣不懂他为何这样问,随即摇头认真道:“哪个梁昭?我和他不熟,我们不认识。”
“嘉荣,你应该很爱他才对。”
嘉荣从这话里听出一种古怪的惋惜意味,就像宿命不可违背一般,话里的情绪明明那样地竭力压制,也泄露出一些来让她体会。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如果知道,能告诉我吗?”嘉荣问的很真诚,因为她确实不懂他口中的“爱”有什么特别之处,所有人都在跟她强调“爱”。
扶祁说要她爱众生。
梁昭也曾说过爱她。
那到底什么是爱?
想起梁昭,嘉荣只觉无望而悲哀,那是爱吗?她不懂。
见那人只以寒凉目光凝视着她,并无回应她的欲望,嘉荣又问:“那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终于,他应答:“沧溟。”
察觉到他已敛住周身气息,嘉荣便借着醉意靠得更近,她狡黠一笑,“沧溟,你把头低下来一点,我看不清你的眼睛。”
面具之下,嘉荣只能通过看沧溟的那双眼睛来判断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但也无济于事,就算她法力没有被封禁,她那点资历也无法将对方探究到底。
只是尘世,这样的存在已违背三界平衡,他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这时沧溟问她:“你为何想看我的眼睛?”
嘉荣带些醉意,“我与你有缘,我想记住你。”
沧溟竟然真的迁就于她,缓缓俯身,与她相对。嘉荣终于看清他狭长的眼睛,内里充满了欲念与杀戮。
嘉荣按捺不住,抬手去碰他眼皮深深的褶皱,得出结论,“你是魔?”
没有回应。
嘉荣又问:“你来凡间,所为何?”
寒风凛冽,沧溟从她眼前消失。
*
合卺礼在黄昏举行,掌礼太监捧来合欢酒,这时张瑾萱才能够好好看一看梁昭。
太极殿的烛火透过重重鲛绡如漫天霞霰,梁昭立在其中,玄衣纁裳,玉冠九旒,她痴痴看着,心想那是自己一眼就无法自拔迷恋上的人。
辰国为了维系和平,几任太子都是与北疆鲜卑的公主联姻。而她得以着翡翠翟衣,戴九龙四凤冠出阁,又是何等的幸运。
但她没有机会与他说上话,礼毕后还有夜宴,梁昭淡淡看了她一眼便离开了。
张瑾萱命丫鬟替她拆了发髻,等到深夜时,梁昭才回到朝阳殿。他饮了不少的酒,张瑾萱没有见过这样的他,双目猩红,唇角却挂点笑意,他似乎也是很开心的。
得出这个结论,她心里溢出一些暖意,虽然少女情怯,眉目里的浓烈眷恋却挡也挡不住。
梁昭的贴身侍卫曲武把人搀扶进来,对她解释道:“太子妃,夜宴上殿下饮了不少的酒。”
张瑾萱点头,上前将他扶住,手碰到他胳膊的那一瞬间,梁昭清醒过来。他凌厉的目光落下来,看看她又侧头看了一眼曲武。
梁昭又笑一笑,神情古怪,沉寂片刻后他温柔地抬手碰了碰张瑾萱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