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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共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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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就睡地上吗?”
林清阮的视线落在床沿下方那片狭窄的过道上。韩沐言正双膝跪在毯子上,一只手撑住地面稳住身子,另一只手用力地将那卷薄毯展开、抚平。
现在已经入秋了,屋里本身就有些凉,地面更凉,只铺一层薄毯,跟直接睡在地上也没太大区别。而那所谓的“过道”,其实就是床和旧木柜之间被挤出来的空隙,宽度绝不超过一米。
韩沐言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用手掌将毯子一角最后一点皱褶抹平。
“嗯。”她简单应了一声。
“地上凉。”林清阮目光扫过韩沐言跪地的膝盖和那单薄的肩背,“而且……太挤了。”
林清阮看着她的背影,那微微弓起的脊梁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脆弱。
她沉默了几秒,吸了口气,肋骨处的钝痛让她呼吸微微一窒,但她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我们一起躺床上吧。”
这间房子本来就是她们姐妹二人的,能给她一个容身之所,让她不至于太狼狈的回家,林清阮心里已经积存了沉甸甸的感激。她无法再坦然地独占这张唯一的床,看着她们蜷缩在地上。
“不用,”韩沐言摇摇头,声音温和,“再碰着你,得不偿失。”
“我睡觉不动。”林清阮立刻接道。确实,以她现在这种情况,想动都难。
韩沐言停下了手里整理毯子的动作,就着跪坐的姿势,微微仰起脸,认真地看向坐在床上的林清阮。床头那盏小台灯的光晕斜斜地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我怕我们会碰着你。”
“不会的。”林清阮摇了摇头,这个轻微的动作还是让她颈侧的淤伤传来刺痛,她忍着,目光扫过床上并排放着的两条颜色不一的旧被子。
“不是有两条被子吗?你们盖一条,我盖一条,中间隔着被子,有阻挡,就没事。”
“可是……”韩沐言还想说什么,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仍在顾虑。
“真的没事。”林清阮打断她,灯光下,她的眼眸中闪烁着光点,直直的望着韩沐言。
韩沐言望着那双眼睛,忽然间,她好像明白了对方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问题。
因为她睡在了她们唯一的床上,这本身可能就让她感到了一种无形的负担。如果自己再坚持睡在地上,这份好意反而会变成一种持续的压力,让受伤的人无法安心休息。
韩沐言沉默了几秒,她点了点头,算是妥协。
“那好吧……”
她知道时恩睡觉并不算老实,夏天时常会在睡梦中把薄被踢开,偶尔也会无意识地翻身,正准备转头叮嘱时恩几句。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直安静站在旁边、仿佛在神游天外的时恩像一阵风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动作快得让韩沐言都没来得及反应。
时恩紧挨着林清阮躺下,然后立刻侧过身,左手“啪啪”地拍着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韩沐言,示意她赶紧上来。
韩沐言看着妹妹那副积极又理所当然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她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满是无可奈何的纵容。
“就你最积极。”她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反而有种柔软的宠溺。
她顿了顿,还是没忘了正事,看着时恩叮嘱道:
“睡觉老实点,听见了没?”
时恩用力点点头,脑袋上的呆毛都跟着晃了晃。但随即,她看到韩沐言并没有立刻上床,而是转身走向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厚外套,似乎还是打算在地上将就。
时恩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疑惑地问:“你不上来吗?”
“三个人太挤了。”韩沐言解释道,手里叠着外套,准备铺在地上当个额外的垫子。
“不要,不挤,”时恩说着上半身直接探出床沿,伸手就抓住了韩沐言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就往床上拖。
“你看,还有这么大位置呢!”她一边努力拉拽,一边扭头看向林清阮,急切地寻求支援,“是吧?”
林清阮接收到了时恩给的信号,她轻轻咳了一声,忍着肋下的不适,配合着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地帮腔:
“嗯,不挤的。三个人……刚刚好。”
最终,时恩如愿以偿地躺在了中间,韩沐言在她左侧,林清阮在她右侧,三个人完美的契合在这一米五的床上,度过她们相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夜晚。
晨风掠过树梢,树叶瑟瑟作响。这响声惊动枝桠间栖息的宿鸟,它们倏然展翅,扑棱扑棱地飞向天际。
草尖全挂着露水,沉甸甸地弯着腰。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在叶尖颤动着,它颤巍巍地顺着叶脉往下滚,越滚越大,最后“嗒”一下砸进土里,润开个深色的小圆点。
四周的草轻轻抖了抖。
“小恩,在家里记得写作业。”韩沐言对着揉着眼睛从卧室里晃出来的时恩交代。
“知道了。”时恩含糊地应着。
等她从卫生间走出来时,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也有些濡湿,看起来清醒了不少。
时恩噔噔几步跑到已经站在门口准备换鞋的韩沐言身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替姐姐整理有些翻折的衣领。
“路上小心。”时恩仰起脸说,刚洗过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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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沐言看着她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伸出手,掌心揉了揉时恩还有些潮湿的发顶,将几缕不听话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些。
“知道了。”她应着,又随口问,“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带回来。”
时恩眨了眨眼,几乎没怎么思考:
“我都可以。”
姐姐带回来的,什么都好。
“你去问问林清阮想吃什么?”韩沐言提醒道,目光瞟了一眼依旧安静的卧室门。
“她也一样。”时恩很快回答,已经替林清阮做了决定。
说完,她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睡衣的衣角,纤细的指尖将棉布布料拧起一小团,微微用力。
韩沐言用指尖轻轻捏了捏时恩温热柔软的脸颊,触感很好。
“知道了,”她的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温柔,“在家乖乖听话,等我回来。”
“嗯。”时恩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她攥着衣角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将那一片布料拧得皱巴巴,几乎要绞在一起。
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有些失了章法,越来越快,鼓噪着她的耳膜。她能闻到姐姐身上淡淡的香气,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能感受到她指尖留在自己脸颊上的微凉触感。
韩沐言叮嘱完,转过身,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指尖微屈,正准备往下按——
“姐姐。”
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韩沐言动作顿住,疑惑地转回头,看向时恩:“怎么……”
她的话没能说完。
时恩猛地松开了揪着衣角的手,那只手快得像一道影子,倏地向前,抓住了韩沐言还搭在门把上的手腕。
然后,在韩沐言全然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没看清她动作的瞬间,时恩踮起了脚尖,仰起脸,飞快地凑近。
一个轻柔的、带着湿润凉意的触感,如同清晨花瓣上坠落的露珠,极轻极快地印在了韩沐言的脸颊上。
一触即分。
时恩的嘴唇是柔软的,还带着刚用冷水洗过脸的微凉和湿润。那触感太过鲜明,又太过短暂,像错觉,却又真实地烙印在了皮肤上。
韩沐言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看着近在咫尺的时恩。
时恩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皙迅速蔓延开一片滚烫的红,那红晕甚至迅速爬满了整张脸颊和脖颈。
她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蒸笼,浑身都在往外冒着看不见的热气,连眼神都因为羞赧和不知所措而变得水润迷蒙。
时间仿佛凝固了那么一瞬。
下一秒,时恩像是被自己这大胆的举动吓到了,也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几乎要爆炸的羞意和狂乱的心跳。
她猛地松开抓着韩沐言手腕的手,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向后弹开一步,甩下一句含糊又急促的“注意安全!”,然后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进了卧室。
“砰。”
房门被带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这声响,终于将韩沐言从那种大脑空白、浑身僵硬的怔愣状态中拉扯了出来。
韩沐言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她依旧保持着半转身的姿势,手还搭在门把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韩沐言才极其缓慢地、有些机械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自己脸颊上刚才被亲吻的位置。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柔软的、转瞬即逝的湿润感。
那触感明明已经消失,却仿佛烙印在了皮肤深处,带着一种奇异的、挥之不去的存在感。
她的耳朵也开始后知后觉地发热,心跳……似乎也有些乱了节奏。
走廊里不知哪家传来了早起的响动,远处隐约有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现实的声音重新涌入耳膜。
韩沐言缓缓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悸动。
她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眼神复杂难辨,然后转过身,用力按下门把手,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好再来”小餐馆里已经亮起了灯,赵姐正在摆放消毒柜里取出的碗筷,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听到门口风铃响,她回身看了一眼,见是韩沐言,脸上露出笑容:
“来啦。”
韩沐言点点头,走进店里,顺手将背包放在柜台后面,乖巧地喊了声:
“赵姐。”
赵姐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韩沐言,眼神里带着关切:“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赵姐。”韩沐言回答。
前天那场耗尽体力和心神的奔逃,让她回到家就几乎虚脱,第二天根本爬不起来。她知道国庆期间餐馆忙,自己状态不好去了也是添乱,就硬着头皮请了假。赵姐也是通情达理的人,虽然正值国庆高峰期,但是,还是给她放了假。
“以后可得注意点身体,年轻也不是这么折腾的。”赵姐絮叨着,目光落在韩沐言单薄的外套上,皱了皱眉,“入秋了,一天比一天冷,穿厚点,别再感冒了。钱是挣不完的,身体垮了可不行。”
“好,我知道了赵姐。”韩沐言应道。
小餐馆很快热闹起来,吃早餐的、打包的客人进进出出。中午的高峰期过去,店里渐渐安静下来。
韩沐言有大约两小时的午休时间。她跟赵姐说了一声,买了几个小菜,打算给时恩她们拎回去。
街上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声,似乎有很多人,还有扩音器的声音隐隐传来,听不真切。
“赵姐,外面怎么了?”韩沐言忍不住问正在擦拭桌子的赵姐。
赵姐闻声,也停下动作,直起腰,看了眼玻璃门外喧闹的景象。
“哦,你说这个啊。昨天你没来,是不知道。”她把抹布暂时放在桌上,走到韩沐言身边,和她一起透过玻璃门看向外面。
街上,一个拿着文件夹的警察正走进对面的便利店。
“听说啊,”赵姐压低了点声音,“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前天晚上走丢了,家里急得不行,报了案。公安局正满城找人呢!动静可大了。”
她用下巴指了指街上那些警察和协勤人员,“昨天就在这片,还有那边那片老居民区,搜了一整天。”她手指点了几个方向,“今天看这架势,怕是往更里面、更杂的那些巷子和出租屋集中区域去了。”
赵姐说着,又伸手虚指了一下与餐馆所在街道垂直的另一条路,那条路更窄,两侧多是些年头更久的自建房和密集的出租楼,人口混杂。
“喏,今天估计重点就是那边了。”
韩沐言顺着赵姐手指的方向望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骤然冻结了。
那条路……拐进去几个弯,就是她和时恩租住的地方。
时恩和林清阮还在家里!
林清阮……一个十几岁、身受重伤、来历不明的女孩。满城搜寻的“走失少女”……
无数破碎的信息和可怕的联想瞬间冲进韩沐言的脑海,撞得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赵姐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巨大的恐慌,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起林清阮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想起她接到家里电话时刻意的隐瞒和平静,想起那两个男人在废弃哨所里的对话——
“警察里有我们的人”……
如果……如果外面找的人就是林清阮,如果那些警察里真的有……
韩沐言不敢再想下去。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提着塑料袋的手指冰凉僵硬,指节凸起。
“赵姐!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猛地撂下一句,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调,甚至来不及看赵姐的反应,更顾不上什么请假或交代,转身冲出了餐馆后门,汇入了街上喧嚷的人流。
光线从转角处那扇积灰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台阶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沉。
哒、哒、哒……
脚步声由下而上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落地的节奏有些错杂,轻重不一,显得凌乱。
那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带着空洞的回响,不紧不慢。
脚步声最终在七楼那扇铁门外,停住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时恩拉开门,探出头,先是疑惑地望向大门方向,随即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墙上的旧钟——时针正正指向十二点。
中午了,姐姐说会带饭回来。
敲门声还在继续,“咚咚咚”,依旧是那平稳的三下。
时恩快步穿过小小的过道,朝着那扇传来规律叩击声的铁门走去。
手掌放在门把手上,微微使劲,正要按下——
“你们是谁?”门外突然传来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