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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惊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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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旧工装的男人探出半边身子,手臂还搭在门框上。他看着门外站着的三个陌生男人,脸上带着疑惑和下意识的警惕。
他是住在韩沐言对门的邻居,韩沐言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人比较忠厚老实,她一般喊他。李叔。
站在最前面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冷峻。他没说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皮质证件,在男人面前快速晃了一下。
“警察。”他说,声音没什么温度。
紧接着,他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递到男人眼前。“见过这个人没?”
李叔,接过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留着长发、穿着蓝白校服的女生证件照,笑容青涩。
李叔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思索了几秒,摇头。
“没见过。”
年轻警察身后的另一名男人体型较为魁梧。他上前半步,目光扫过李叔身后的门内,开口道:
“方便进屋看看吗?”
话是问句,但没等李叔回答,他已经侧身,直接从那道门缝里挤了进去。
李叔一愣,随即伸手要拦:“欸,欸!”他的手臂被年轻警察身旁的另一个男人抬手挡住。
那男人身形精干,面无表情。
“你们干什么?”
“请配合检查。”挡住他的男人说道,
李叔脸上涌起不满,声音也大了些:
“你们有搜查令吗?未经允许,这叫私闯民宅,我可以告你们!”
挤进屋内的魁梧男人似乎对屋内的陈设进行了快速的查看。柜门开合的声响,脚步在地面移动的声音隐约传出。
没过多久,他走了出来,对着门口的年轻警察摇了摇头。
“没有。”
门口的两人才放下拦着李叔的手臂。年轻警察收回照片,夹回文件夹,语气依旧平淡:
“感谢你的配合。”
说完,三人转身,面对着李叔家对面那扇紧闭的绿色铁门。
李叔跟着走出来,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他们的动作,那股不满再次升起,语气带着质疑:
“你们是警察吗?怎么没穿警服?警号多少?哪个单位的?有你们这样办案的吗?”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年轻警察,左右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声。他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块。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回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李叔脸上,那双眼睛很深,此刻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却像两口幽深的枯井,带着一种实质性的压迫感,牢牢锁定了李叔。
李叔被他这么盯着,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他定了定神,强行稳住声线,但出口的话已经弱了几分:
“怎么?你、你还想动手吗?”
年轻警察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短促,带着点鼻腔的共鸣,听起来更像是被李叔这前后反差极快的反应逗乐了,但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
他重新从兜里掏出那个黑色证件,这次没有晃,而是直接展开,稳稳地举到李叔眼前,停留的时间足够长,确保李叔能看清上面每一个字。
“周凛。安州市公安局。警号XXXXXXX。”他一字一顿,念得很清晰。
念完,看着李叔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近乎于无的弧度,“可以了吗?”
“……周警官。”李叔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声音有些发紧,“你们这是在办什么案,这么大阵仗?”
周凛收起证件,目光重新落回对面紧闭的铁门。
“不该打听的别问。”他顿了顿,问,“这家人呢?”
“不、不知道,”李叔连忙摇头,这次回答得很快,“这个点应该,应该上班去了吧。”
他看了一眼楼梯口,希望这几个煞神赶紧离开。
周凛盯着那扇铁门看了几秒,然后对身旁另外两人说道:“记一下,下午再来。”
“明白。”两人低声应道。
“周警官慢走。”李叔几乎是立刻接话,恨不得马上送走这几位。
周凛没再回应,转身,沿着楼梯向下走去,另外两人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拐角。
李叔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长长吁了口气。他又瞥了一眼对面紧闭的绿色铁门,退回到自己屋内,关上了门。
时恩背靠着墙壁,紧贴着门框旁边的位置,连大气都不敢喘。她的胸膛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憋得发疼,耳朵支楞着,耳尖一动一动地不放过门外的一丝声响。
直到确认外面真的再没有任何声响,连李叔家关门落锁的声音都彻底沉寂下去,她才放任自己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跳动着,“砰砰砰”的巨响震得她自己耳膜发疼,四肢都有些发软。
“……周警官?”她极小声地、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刚才门外的对话,她听得断断续续,李叔最后那句抬高了些声音的“周警官”倒是清晰地钻了进来。
是在找人?找谁?时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卧室紧闭的房门。
林清阮吗?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海。如果外面那些警察找的真是林清阮,如果他们真的已经排查到了这里……
那姐姐呢?韩沐言还在外面!
时恩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韩沐言有危险!如果那些人也在街上排查,如果碰上了……
她几乎想也没想,转身冲回卧室,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急急地往身上套,一边踉跄着跑到门口去换鞋。手指因为颤抖,好几次都没能顺利穿上。
她终于蹬上鞋子,手猛地按向门把手,就要拉开门冲出去——
门,却先一步从外面被打开了。
一股带着外界凉意的风先涌了进来。
时恩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那里,下意识地抬起头。
门外站着的,是韩沐言。
她微微弯着腰,手还搭在门把上,正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前和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胡乱地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她的外套敞开着,里面的衣服也有些凌乱,衣角甚至卷起了一小块,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急速奔跑和过度紧张而异常明亮,此刻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时恩。
看到时恩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内,韩沐言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绝望,才像退潮般,稍稍回落了一丝,但紧绷的神经显然还未完全松懈。
没给时恩任何反应和询问的时间,韩沐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把将还愣在门口的时恩用力推进屋内,自己紧跟着闪身进来,反手就“咔嚓”一声,死死地锁上了门。
她甚至没顾上放下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装着饭盒的塑料袋。那袋子随着她剧烈的动作晃荡着,被她随手扔在了脚边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噗”一声。
然后,她一步跨到时恩面前,双手猛地捧住时恩的脸颊。掌心滚烫,带着汗湿的黏腻,还有些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时恩脸上逡巡,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确认时恩脸上除了惊吓没有别的,身上也看不出任何不妥后,她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仿佛终于找到了支撑点。
下一瞬,韩沐言伸出双臂,一把将还处于怔愣和茫然状态的时恩,狠狠地、紧紧地拥进了自己怀里。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勒得时恩有些生疼,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韩沐言的下巴重重地抵在时恩瘦削的肩膀上,整个身体的重量似乎都压了过来,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剧烈运动后的颤抖。
她的呼吸依旧急促而灼热,喷洒在时恩的颈窝,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明显的、压抑不住的哭腔和后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时恩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密到几乎窒息的拥抱包裹着,鼻尖全是姐姐身上熟悉的味道,还有一丝从外面带回来的微凉的气息。
韩沐言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那种颤抖透过紧密相贴的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听着姐姐那带着颤音和哽咽的、一遍遍的呓语,时恩一直强撑着的、因为门外惊魂和担忧姐姐而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瞬间崩塌了。
她一直垂落在身侧、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臂,缓缓地、迟疑地抬起,然后猛地、用尽全力地环抱住了韩沐言的腰身。
脸颊深深埋进韩沐言温热的、被汗水微微濡湿的肩窝,眼眶猛地一热,滚烫的液体再也控制不住,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鼻子一耸一耸的,呜咽声被死死压在了喉咙里,只有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韩沐言肩头单薄的衣料,留下深色的、温热的痕迹。
韩沐言感觉到了肩头的湿意,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环抱着时恩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下颌轻轻蹭着时馨柔软的发顶,另一只手一遍又一遍地、极其缓慢而轻柔地抚摸着时恩紧绷的后背,顺着脊椎的线条,一下,又一下,安抚着怀里受惊的小兽。
“咚”地一声,从屋内传来。
韩沐言和时恩身体同时一抖,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卧室。
姐妹俩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韩沐言松开时恩,一步跨到卧室门前,握住门把手,用力拧开——
房门被推开。
室内的景象,让站在门口的姐妹俩,瞬间愣住了,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