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橘子屿

3、星期一 课本里的草

　　午后的阳光带着点慵懒的暖意，透过理发店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又一块晃眼的光斑。碎发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混着洗发水淡淡的清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得的闲适。

　　付洛野蹲在地上，正仔仔细细地扫着理发椅下的碎发。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夏迟西靠在吧台边，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付洛野的背影上。少年的脊背绷得笔直，白T恤的后颈处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上，泛着一圈毛茸茸的浅棕色光晕。

　　像极了高中时的某个午后。

　　那时候的付洛野，也是这样蹲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捡着掉在地上的橡皮屑。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夏迟西撑着下巴看他，看了整整一节课，连老师讲的函数公式都没听进去。

　　“扫完了？”

　　夏迟西的声音打断了付洛野的动作，也打断了自己飘远的思绪。他把烟揣回兜里，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镇可乐，扔给付洛野一瓶。

　　冰凉的触感隔着塑料瓶传来，付洛野被激得瑟缩了一下，连忙接住，抬头冲他露出一个有点傻乎乎的笑：“谢谢师傅。”

　　夏迟西没说话，拉开自己那瓶可乐的拉环，仰头灌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着甜丝丝的凉意，驱散了午后的燥热。他看着付洛野笨手笨脚地拉开拉环，可乐的气泡冒出来，溅到了他的下巴上，少年慌慌张张地抬手去擦，活脱脱一副当年的呆样子。

　　“去吃饭吧。”夏迟西率先迈开腿，朝门口走，“附近有家面馆，味道还行。”

　　付洛野连忙跟上，把扫帚靠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可乐。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上的行人不算多，偶尔有骑着单车的少年呼啸而过，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

　　付洛野跟在夏迟西身后半步，偷偷打量着他的侧脸。七年的时光好像格外偏爱这个人，没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让他眉宇间的清冷更甚，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

　　他想起高一那年的秋游，也是这样的阳光，这样的林荫道。他跟在夏迟西身后，手里攥着两颗草莓味的糖果，犹豫了一路，都没敢递出去。

　　那时候的夏迟西，是班里的学委，是老师眼里的尖子生，是无数女生偷偷写情书的对象。而他，只是个有点迷糊、成绩中上的普通男生。

　　他们的交集，是从那本湿透的语文书开始的。

　　夏迟西帮他解围，借他新课本，还主动提出帮他补数学。付洛野心里感激，总想做点什么回报他。偶然间听到夏迟西的同桌说，夏迟西不爱吃甜食，唯独对草莓味的糖果情有独钟。

　　于是付洛野攒了一周的零花钱，在小卖部买了一大袋草莓糖，藏在书包最深处。

　　秋游那天，班里组织去爬山。付洛野体力不好，爬到半山腰就气喘吁吁，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夏迟西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站在他面前，皱着眉递过来一瓶水：“走不动了？”

　　付洛野红着脸点头，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笨蛋。”夏迟西骂了一句，却还是放慢了脚步，陪他一起走，“慢慢走，不急。”

　　两人落在队伍后面，走在安静的林荫道上。蝉鸣阵阵，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付洛野攥着兜里的草莓糖，手心都出了汗。

　　他偷偷瞄了一眼夏迟西，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格外好看，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利落分明。付洛野的心怦怦直跳，鼓起勇气，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到他面前：“夏迟西，给你。”

　　夏迟西低头看了看那颗粉红色的糖果，又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我……我听你同桌说你喜欢草莓味的。”付洛野的脸烫得厉害，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个……挺甜的。”

　　夏迟西盯着那颗糖看了几秒，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付洛野的手指，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两人都愣了一下。

　　“谢谢。”夏迟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付洛野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

　　后来，那颗糖的糖纸，被夏迟西夹在了数学课本里，夹了整整三年。

　　“想什么呢？”

　　夏迟西的声音把付洛野拉回现实。他抬头，发现两人已经站在了一家面馆门口，木质的招牌上写着“老巷面馆”四个大字，门口飘着浓郁的面香。

　　“没……没什么。”付洛野连忙收回目光，耳根泛红。

　　夏迟西挑了挑眉，没再追问，推门走了进去。

　　面馆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大叔，看到夏迟西，立刻笑着打招呼：“小西，今天带朋友来啦？”

　　“嗯，王叔。”夏迟西点头，熟稔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转头问付洛野，“吃什么？”

　　付洛野看着菜单，有点眼花缭乱。他对这些不太挑剔，便说：“和你一样就好。”

　　夏迟西没多说，朝老板喊了一声：“王叔，两碗牛肉面，一碗多放辣，一碗清汤。”

　　付洛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爱吃辣，夏迟西记得。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

　　两人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暖洋洋的。付洛野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好像也不错。

　　“高中的时候，你是不是总在课本里夹草莓糖？”

　　夏迟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付洛野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付洛野的手猛地一颤，茶杯里的水晃出了几滴，溅在手背上。他抬起头，对上夏迟西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你怎么知道？”付洛野的声音有点结巴。

　　夏迟西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我见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高二那年，我借你的数学课本抄笔记，看到里面夹着一张草莓糖的糖纸，粉红色的。”

　　付洛野的脸瞬间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久的事，夏迟西竟然还记得。

　　“那时候我还在想，”夏迟西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声音低沉悦耳，“哪个笨蛋，会把糖纸夹在课本里。”

　　付洛野的脸更烫了，小声嘟囔：“我那时候……就是觉得好看。”

　　夏迟西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是付洛野重逢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阳光落在他的眉眼间，驱散了眉宇间的清冷，温柔得不像话。

　　付洛野看得呆了。

　　原来，七年过去了，他还是会被夏迟西的笑容，轻易地拨动心弦。

　　“面来啦！”

　　老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走过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暧昧氛围。牛肉面的香气扑面而来，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

　　付洛野连忙低下头，拿起筷子，假装认真地吃面。

　　夏迟西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他夹起一块牛肉，放进付洛野的碗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多吃点，看你瘦的。”

　　付洛野咬着面条，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像被草莓糖填满了，甜丝丝的。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蝉鸣阵阵，时光好像在这一刻，悄然倒流，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的盛夏，回到了那个洒满阳光的教室。

　　回到了，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